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广州市黄埔区一名毕业生在官网咨询创业补贴时,先后点开两个智能问答入口,却得到两套不同答复,其中一套甚至引用过期政策。“越问越糊涂”的遭遇,折射出政务大模型落地初期的尴尬。

自2023年下半年起,北京、上海、深圳等城市竞相上线AI辅助系统,从12345热线智能派单到政务服务大厅做咨询导引,大模型确实大幅压减了重复劳动的时间成本。然而,效率提升与衍生问题相伴而生,当AI的答案与群众真实需求出现落差,最终兜底的责任依然落在人身上。

大模型助力政务效率提升

对在体制内主要负责文字工作的人来说,AI的存在极大提升了他们的工作效率。“现在写材料,第一反应是先让AI帮我搭一个框架。”在某高校从事行政工作的张宇说,他使用AI辅助工作已近一年,过去一份原本需要花费大半天时间整理的会议纪要,现在把录音导入,再让AI整理,最后自己修改一下,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定。

某地级市数据局副局长王睿在接受采访时坦言,他所在的数据局成立仅两年,过去他一直做文秘工作,最深的体会就是熬夜。“回过头看,当初我写材料的时候要是有AI,我都能少熬很多夜。”他告诉廉政瞭望记者,在AI出现之前,文秘人员最原始的办法是把电脑硬盘分区,不同文件夹分门别类。领导讲话、主持词、致辞、年终总结,文件名备注清楚,检索起来更方便。“这其实是人工智能的一个雏形,AI把这个雏形变成了现实。”

查资料、搭框架、写初稿,甚至润色措辞,大模型都能很快给出结果。对政务运行而言,这种效率提升有其正面意义。王睿说:“不管是用网页版AI模型支撑写作,还是查询相关资料,都更省时省力。综合运用到政务办理上,提供给群众端,它在处理疑难问题的解答时,比原来的人工快不少。”

2025年,“政务龙虾”在深圳等地的公务员群体中走红。王睿向记者解释,所谓“龙虾”,本质上是一种能自主调用不同大模型工具的智能体,它可以打开豆包的网页,也可以打开Kimi等,根据指令自主完成任务。比如帮公务员订出差的火车票、机票,筛选报销范围内的酒店,甚至协助处理一些流程性的政务工作。

为了给这只“龙虾”划定活动范围,深圳等地探索出了“监护人”制度。“简单说就是给智能体设置工作边界,规定它只能读取电脑D盘里的文件,不能碰C盘和E盘;只能在授权的政务系统内操作,不能越权访问其他数据。‘监护人’则由具体的公务员担任,对智能体的行为负责。”王睿补充道,这个制度设计肯定了AI的能力,也提示了AI的风险。“一个能自主调用工具、自主做决策的智能体,必须被关在笼子里。”

图片由AI生成

“知识库”不全,AI给出的回答便有限

“你去淘宝发个消息,在转入人工前的回答,就是运用的AI。”另一名地级市数据局相关负责人谢庆告诉记者,企业是最早用AI做客服的,大型企业已经进化到3.0版本,“这一版的AI客服已经有了温度,而且能够根据访客的心理状态,给出应答的角度和深度。”但大部分AI客服还停留在1.0、2.0版本阶段,“只能从大范围搜索,解锁之后推送给你厂家提供的标准应答内容,缺少温度。”

政务领域的情况比企业复杂。“因为政务领域的限制比较明确,相关的政策措施也多。”谢庆说,“很多政策措施,不同部门对某一个事项的解读都可能不一样。”

这意味着,政务AI回答得准不准确,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背后的“知识库”建得好不好。知识库不同,给群众的解答就可能不同。

但知识库的建设和维护并非易事。谢庆解释,政府文件的信息公开选项分三类:主动公开、依申请公开、不予公开。“按理说大数据模型能接触到的只有主动公开的,但主动公开的可能只占到发文比例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是不予公开或者需要依申请公开的。”这三分之二的文件,恰恰是很多政务决策和办事流程中最关键的依据。AI大模型的素材不全,掌握的情况不准,给出的建议和措施就“不一定那么周全”。

“特别是对某一个事项是否可行,或者申请相关的补贴、相关的政策,它可能没有线下工作人员解答得更有时效性。”谢庆说。

广东正在尝试从省级层面统一部署政务端的封闭体系,搭建本地化的开源大模型,提供给全省公务员使用。这样在封闭、独立、安全的体系内,所有新制发的文件都能上传到知识库。

“但本地化部署大模型的费用很高。”谢庆粗略估算了一下,“部署的硬件体量取决于用户数量的多少来决定,除此之外还需要专业团队进行运维、调试。硬件加软件加维护,几笔费用加起来往往达到百万元级。这笔钱到底谁来出?钱出了又由谁来干?”

正因为如此,目前全国多数地方都没有本地化部署。大部分公务员使用的都是开源免费的网页版大模型,比如豆包等。但网页版使用需要上传相关资料,容易造成泄密。

谁在为AI的答案负责?

“我听过年轻的领导干部自嘲说,他是重度的AI用户。”王睿说,“但大家用得太多,可能对AI形成依赖,逐渐不愿再自己思考一些深度问题。”

“AI依赖的独特性在于,它伪装成生产力工具而非纯粹的娱乐消遣。”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杜智涛认为,这种属性形成了极强的自我说服机制,使用者很难主动警惕依赖风险。不同于短视频或网络游戏带来的显性沉迷,每一次AI互动都伴随着完成任务的正向反馈,使得这种依赖被包裹在技术进步的光环下,更难被察觉。

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讲师方格格用“元认知懒惰”来描述这种状态:不是人丧失了思考能力,而是人不再启动思考。“能力仍在,但调用能力的意愿在萎缩,这种损耗是缓慢的、不易被发现的。”

“在政务领域,一些难解决的事情,部分领导询问AI得到答案后,就认为这个事情可以解决,基层执行人员就会很难办。”王睿说,“比如住建、规自局等法规相对较多的单位,这些单位大模型掌握的政策,都源于网上主动公开的内容。素材不全,情况不准,AI给出的建议可能有偏差。”

再加上有些AI的答案看起来逻辑自洽,但它的知识边界是模糊的,使用者往往难以判断其真伪。当这种不确定性进入决策环节,风险就被放大了。

对政务领域而言,还有更具体的功课要做,比如本地化部署的成本难题、知识库的动态更新机制、领导干部的AI素养培训、“监护人”制度的推广与完善等等。

“人工智能工具辅助政务系统是顺应时代变化,但在使用过程中一定要谨慎。毕竟AI只是帮手,无法承担责任,当大模型的答案与群众的真实需求之间出现落差时,最终站出来兜底的,仍然是人。”王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