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见习记者 王云嘉 记者 杨涛

新修订的《治安管理处罚法》第88条正式施行已满半年,这条被称为 “社会生活噪音维权最强法条” 的规定,将噪音扰民的惩戒上限从500元罚款提升至10日拘留。

但在执法端却出现难题:以成都为例,针对“飙车炸街”的噪音扰民,成都公安半年来密集通报多起行政拘留案例,最快1小时抓获并处拘留。而近年成都市生态环境局公开统计中,占投诉总量七成以上的住宅邻里、社区生活类噪音,公开渠道中却难觅适用第88条处罚的实例。

一面是高频居民投诉,一面是执法难——住宅噪音取证,究竟难在哪里?

“炸街”一抓一个准,楼上噪音却罚不了

据媒体报道,2026年4月,一辆跑车在成都深夜炸街,交警迅速挡获,对驾驶人处以行政拘留9日并罚款700元。6月以来,成都交警密集通报十余起“飙车炸街”扰民案,违法驾驶人无一例外被处以5至9日行政拘留。

记者注意到,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特点:取证容易。路面监控拍下车辆轨迹,群众举报锁定时间地点,民警现场挡获、当事人当场承认,证据链很快闭环。

但关上家门,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成都市民蒋女士住在17楼,曾被一阵持续的空调外机噪音折磨了整整一周。“声音特别大,还有轻微震动,我们那栋楼是L型的,噪音反射到墙上,根本分不清是哪家发出来的。”8月12日,她告诉封面新闻记者。

于是,她和几户邻居开始了一场“人肉排查”:晚上挨家挨户敲门,跑到别人家厨房、阳台去听空调外机的声音。“后来我突然看到我们楼上有一家出租房,他们家空调是放到阳台外头的,当时他空调压缩机刚好没响,我们刚站到那儿,哎,正好它突然又响起来了,声音特别大,就是它。”

声源在20楼,蒋女士住17楼,垂直隔了三层。找到源头后,对方维修了空调外机,问题解决。全程没有报警,没有测分贝。

过程中蒋女士也找了物业一起去敲业主门,“结果业主觉得被打扰,把物业骂了一顿,物业就退到后面去了,最后还是我们自己出面。”

蒋女士的经历算是幸运的:噪音源明确、排查周期短、对方配合维修。但在更多住宅邻里噪音事件中,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为什么住宅噪音的声源定位这么难?长期从事住宅噪音排查与声学检测的朱林博士用了一个词:“隔山打牛”。

他告诉记者,空气传声,比如楼上说话,声音从哪里来大致能判断。但结构震动传声完全不一样,“隔山打牛”的概率太高了。

建筑结构建模进而判断震源(受访者朱林提供)

朱林解释,结构传声是指振动通过建筑的墙体、梁柱、楼板等固体结构传播。如走路的脚步、拖拽椅子的摩擦、重物落地的撞击,这些振动会沿着楼板和梁柱向四面八方扩散,可能传到楼上、楼下、左邻、右舍,甚至隔着三四层楼。

“这种低频结构震动会沿着建筑结构所有的墙、梁柱到处传播,非专业人员基本没有技术手段判断具体方位。”朱林说,这导致了大量邻里误会。“很多人以为是正楼上的邻居,实际可能是斜上方隔了三层的住户,被冤枉的情况非常多。”

他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炸街”噪音一抓一个准,而住宅噪音迟迟无法处罚:炸街是典型的空气传声,声源在开放空间,监控和人耳都能直接定位。

住宅噪音尤其是结构传声,声源被封闭在建筑内部,传播路径不可预测,民警到现场时噪音可能已经停了,即便没停,也无法凭耳朵判断来自哪一户。

取证的“三重门”:手机录不清、CMA测不了

朱林做住宅噪音排查工作已经三年了,给很多人“诊断”过房屋噪音“病源”。他告诉记者,在新法施行后接到的咨询量明显上升。“很多人抱着新法能解决问题的期待来的,但我接触的案例里,真正通过新法解决问题的,估计只有10%到 20%。”

朱林把住宅噪音取证的困境总结为三道“门槛”。

第一道“门”:手机录不到的低频。

“普通家庭一般只有手机录音,但手机对100Hz(赫兹,声音的频率单位)以下的声音收录效果很差。”朱林解释,而走路、拖拽椅子、重物落地、蹦跳撞击楼板这类最常见的邻里噪音,恰恰是100Hz以下的低频结构传声。“所以经常出现一种情况:听得见,录不清。”

专业录音笔可以录到这类低频声音。“但录下来又怎么样?你只能证明你家里有这个声音,证明不了是谁家发出来的。”朱林说。

朱林表示,声源定位技术目前还处于研究向应用转化的阶段,不算前沿探索,但也还没形成成套、标准化的检测规范,普通检测机构很难掌握,实际检测的流程也非常复杂。

声像仪判断声音来源(受访者朱林提供)

第二道“门”:CMA机构做不了的溯源。

朱林说,很多居民以为,找一家有CMA资质(检验检测机构资质认定)的检测机构上门测一下,就能拿到法律认可的证据。这是一个普遍的认知误区。

“噪音溯源、声源定位是一项介于科研与实用之间的技术,目前没有对应的国家标准。而CMA机构的核心要求是,所有盖章出具的报告必须有对应的国家标准作为依据。溯源没有国标,即便做了检测,也不能出具带 CMA 资质的报告,不具备法定效力。”他解释道。

第三道“门”:没有标准的“超标”。

即便锁定了声源,还有最后一道坎:邻里之间的家庭噪音,多少分贝算超标?

“电梯、水泵这些公用设备有执行标准,超标了可以要求强制整改。但邻居家的声音,分贝达到多少超标?没有规定。”朱林说,新法第88条只写了“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原则性表述,没有配套邻里噪音限值标准。“你不能说在家测到50分贝,就证明邻居故意制造噪音已经超标了,没有这个法律依据。”

“三道门”叠加,形成了一个无奈的循环:居民自己录的证据不认,CMA机构测不了声源,测出来也没有标准可以对照。

振动测试分析震动方位(受访者朱林提供)

值得审视的现实:“法律先行,技术滞后”

像朱林这样的专业从业者做一次完整的住宅噪音溯源,需要动用多种技术手段:空气声和结构声的同步检测、传播路径的方位判断、建筑声学建模、数值计算、能量分析……“基本上能想到的技术手段都用上了,才能把源头锁定。普通检测机构拿一个设备到现场一测,基本判断不出具体源头。”

而掌握这项技术的机构又太少。 朱林坦言,即便花了大力气检测出了源头,结果也面临尴尬:没有国家标准支撑,不能出CMA报告,邻居可以不认,法院和警方也难以直接采信。

“现在的状况是法律先行,技术滞后。”朱林坦言。

将检测到的震动信号做信号处理(受访者朱林提供)

在技术和标准完善之前,朱林给出了一些相对务实的建议。

执法层面,他建议民警和社区协助逐户摸排:咨询所有邻居,看谁能听到、谁听不到、谁家声音大,慢慢锁定范围。确定之后民警多跑几趟,上门守着,用录音笔现场固定证据,形成比较完整的证据链。

对居民个人,朱林建议准备一支专业录音笔,而不是只用手机。“多数录音笔能录下100Hz以下的低频声音。同时搭配手机录像,证明是当天晚上在自家现场录制的。如果需要还原低频撞击声用于比对,可以准备一个几百元的低频音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