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基本判断

•今年秋冬季将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强度可能赶超1997/1998年，且次年气候水文响应往往更为突出，需高度警惕。

•虽然未来降水、水资源总体变化不大，但极端干旱、洪水年份出现频率大幅提升，丰枯交替，水文年际波动加剧。


▼对全国来说

•雨带北移趋势将延续至2040年前后，但并未改变"南涝北旱"格局，北方降水呈"点强面弱"，区域性极端强降水可能更加频繁。

•全年防汛值守周期需延长，不能仅盯传统"七下八上"窗口。极端干旱、洪涝对粮食稳产冲击大，须以水利工程和节水技术对冲。


▼对四川来说

•真正的挑战是水文变率加大——极端枯水年与丰水年交替出现，来水波动剧烈，冲击水电稳定出力。

•应对关键是强化流域水库精准调度、推进水风光多能互补以平抑枯水期缺口，紧盯病险水库，强化山区监测避险机制。

川观智库研究员 燕巧

超强厄尔尼诺将至。近日，国家海洋环境预报中心综合海洋监测、大气环流及多模式预测结果研判，今年秋冬季将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不排除赶超1997/1998年史上超强厄尔尼诺的可能。据公开报道，本次厄尔尼诺将对我国气候、海洋生态和防灾减灾产生显著持续性影响。今年夏秋季，我国华北、东北及江南地区降水偏多，长江中游降水偏少，冬季整体呈现暖冬特征。值得高度警惕的是，厄尔尼诺次年气候影响更为显著。

当前全国正值“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超强厄尔尼诺叠加全球变暖、雨带北移等多重背景，对全国不同区域水文将产生哪些影响？长期气候变化的深远影响如何？作为水电大省的四川该如何应对？

围绕上述问题，川观智库专访南京水利科学研究院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水利部应对气候变化研究中心副总工程师王国庆。他是科技部重点领域创新团队“水利应对气候变化研究创新团队”负责人，长期深耕气候变化影响、流域水文模型、水资源管理等方面的科学研究。他表示，伴随全球变暖，过去60年，我国降水变化已经呈现明显区域分化，七大江河径流量多呈现减少态势，但近年来随着雨带北移出现一些新的变化。未来，旱涝交替和极端天气出现将更为频繁，这些气候变化的影响更为深远。

超强厄尔尼诺叠加雨带北移 

北方防汛短板凸显

川观智库：当前多方预判今年将形成强厄尔尼诺甚至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就目前发展态势看，本次厄尔尼诺对全国不同区域水文将有哪些差异性影响？

王国庆：今年厄尔尼诺信号十分突出，我们团队联合国家气候中心从去年就开始持续跟踪研判，当前正值厄尔尼诺快速发展期，其增强会推动副热带高压偏强，位置略偏南，暖湿水汽向南输送更通畅，使得我国南方地区夏秋季降水整体偏多。对北方地区来说，近年来雨带北移，叠加本次厄尔尼诺，东北冷涡活动会更加频繁，短历时极端暴雨发生概率上升。

另外，厄尔尼诺次年的气候水文响应往往比当年更突出。比如1998年，就是在超强厄尔尼诺次年，我国长江、嫩江、松花江发生超历史记录的特大洪水，珠江流域的西江和福建闽江也一度发生大洪水。这次同样需要高度警惕，但当前仅能判断厄尔尼诺持续增强、次年极端强降雨事件会增多增强，具体影响范围、强度还需要更多的大气环流特征跟踪研判。

川观智库：近年来雨带北移态势将持续多久，“南涝北旱”的格局因此有所改变吗？

王国庆：雨带北移主要指北方降水增加态势，统计结果表明大概在2012年前后北方地区降水逐步偏多，但中国“南涝北旱”的降水空间格局并没有大的变化。全球变暖背景下，北方地区还是以缺水干旱为主，降水呈现点强面弱、极端性强的特征，局部地区洪水的强度增大、频次明显增多。比如2021年郑州7·20暴雨，2023年、2025年的海河暴雨洪水，都是区域性极端强降水。我们研判，雨带北移这一趋势还将延续至2040年前后。

川观智库：这对北方地区防汛是极大考验。

王国庆：对。我国长期“南涝北旱”的气候格局，造成南北地区防汛工作差距明显。南方地区防洪工程、预警调度体系相对完备，而北方许多地区，由于过去长期少雨，防汛应对经验相对不足，防洪工程体系也需要进一步加强。比如近几年海河流域连续发生区域性特大暴雨洪水，损失较大。

要改变这一情况，北方地区首要任务是强化气象、水文预报联动机制，提前捕捉极端降雨信号，完善城市及中小水库防汛应急预案，落实专人值守，加强监测能力。同时，北方水库兼具防洪、蓄水抗旱双重功能，调度必须兼顾两头：既要预留防洪库容抵御暴雨，又要预留抗旱水源，避免汛后无水可用，对调度能力要求也更高。

川观智库：当前正值“七下八上”防汛关键期，在上述气候变化背景下，这个防汛关键期时间段是否会有所改变？

王国庆：我们常说的“七下八上”是指7月下旬至8月上旬这一时期，是洪水高发核心时段，必须作为防汛重中之重。但极端气候会拉长汛期风险窗口，除传统的“七下八上”主汛期外，这一主汛期前后的极端降雨、洪水风险同样不能忽视，全年防汛值守周期需要延长。

拉长时间尺度

60多年来降水已出现明显区域分化

川观智库：您长期研究气候变化影响以及流域水文变化，从更长时间尺度看，我国气候主要发生了哪些变化？

王国庆：在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中国年平均气温也在升高，且升温速率高于同期全球平均水平。1961年—2025年，中国年平均气温每10年升高0.31℃，北方地区升温速率明显大于南方地区、西部地区大于东部地区。

降水呈现明显区域分化。过去60余年，我国西北地区、青藏地区、北方地区降水小幅增加；南方地区降水以年际波动为主，无显著增减趋势；西南地区平均年降水量略有减少趋势。

川观智库：降水区域分化，我国主要江河径流量也随之改变？

王国庆：是的。我们团队对全国七大江河径流量变化做过研究，总体来看，60多年来，全国七大江河实测径流量大都在减少，其中黄河、海河、辽河、松花江等北方河流减少趋势非常显著，南方主要河流径流量虽然也在减少，但并不显著；西部径流大多呈现增加态势，西南地区的一些国际河流，只有澜沧江下游在减少，其他河流径流量都在增加。

但还有一个变化值得关注，近20年淮河及以北河流径流呈显著回升态势，这和“雨带北移”直接相关；相对来说，长江、珠江等南方河流径流保持稳定，无明显增减趋势。

川观智库：为什么会整体减少？

王国庆：我们也做过分析，主要河流径流量减少，除了跟气候变化相关，还跟人类活动高度相关。比如黄河、海河径流减少的原因中，大概60%是人类活动影响造成的，40%左右是气候因素造成的。

川观智库：未来降水、河流径流的改变态势如何，我国水资源利用会受影响吗？

王国庆：水资源的影响更为复杂。虽然部分地区降水小幅增加，但气温也升高了，意味着蒸发增大，另外还深受人类活动影响。

综合未来气候变化和人类活动共同影响，我们研判，未来水资源变化也会呈现区域分化：北方地区和东部地区可能会略微减少，西部地区可能偏多一些，南部地区变化不会太大。西部地区偏多一些是由于全球变暖，融雪同步增加，水资源总量短期偏多，但长期看，冰川持续消融后，远期水资源风险会持续放大。

我们通常以10年为一个时间段去观察区域水文变化，虽然未来降水、水资源总体变化不大，但极端干旱、洪水年份出现频率大幅提升，丰枯交替，水文年际波动加剧。比如2022年长江极端枯水就是典型案例，这将对水资源利用带来较大风险。

气候变化深远影响各行业

四川要防的是“水不稳”

川观智库：您之前做过研究，气候变化、水资源变化，会怎么影响粮食产量？

王国庆：粮食产量受气候、水资源、农业技术几大因素共同影响。当前气候变化对粮食产量以正向支撑为主。随着全球变暖，气温升高、二氧化碳浓度提升，有利于农作物光合作用，叠加年均降水量小幅增加，能帮助粮食产量提高。但极端干旱、暴雨洪涝频次上升，会直接损毁农田、影响灌溉水源，对粮食稳产冲击极大，所以保障粮食安全，需要储备充足的农业灌溉水源、全面推广农业节水技术，依靠水利工程应对冲极端水文冲击。

川观智库：厄尔尼诺乃至气候变化还对哪些领域产生影响？

王国庆：厄尔尼诺乃至气候变化的影响覆盖能源、生态环境、交通、经济社会发展各领域。比如能源方面，厄尔尼诺背景下，极端高温事件会增加夏季空调用电需求，加大电网负荷压力。

生态环境方面，持续高温加剧水体富营养化，蓝藻水华发生风险显著上升，气温、水文波动改变流域生境，威胁动植物生物多样性，西部冰川消融影响高寒生态系统长期稳定。

交通和城市运行方面，枯水年份长江水位走低，“黄金水道”通航能力下降，制约大宗货物水运；汛期洪水会临时阻断航运，极端降水可能引发城市积涝、山洪、滑坡和泥石流等灾害，可能带来铁路停运、高速封闭、港口停航和航班延误等风险。

居民健康和公共卫生方面，极端高温下，热射病等高温疾病增多，公共卫生防护压力加大。暖冬环境利于蚊虫及病原体越冬和繁殖，可能增加传染病风险。

对水利工程来说，频繁丰枯交替、极端高低温侵蚀混凝土结构，加速工程老化、缩短使用寿命。

川观智库：前段时间四川大部分区域经历高温少雨，厄尔尼诺会对水电大省出力造成影响吗？

王国庆：四川90%以上水系属于长江水系，金沙江、雅砻江、大渡河、岷江、嘉陵江等径流量充沛，全省年均水资源总量2500亿立方米左右，相当于4到5条黄河的水量，所以四川水资源禀赋得天独厚，技术可开发水电蕴藏量约1.48亿千瓦，是国家“西电东送”核心枢纽。

从更长时间尺度看，四川水资源总量充足，不会出现水电出力不足的局面。未来，高温将是四川盆地常态化气候特征，但不能说少雨，年均降水量依旧充沛，但极端干旱年份会阶段性出现。气候变化带来的核心风险不是年均降水量减少，而是水文变率加大，极端枯水年、极端丰水年交替出现，年度、季度来水波动剧烈，会冲击水电稳定出力。

应对水电出力波动，关键要做好两点：一是强化流域水库调度，依托精准预报减少弃水、均衡全年发电水量；二是推进水风光多能互补，用水电、光伏、风电互相调峰，平抑枯水期水电出力缺口，做好能源保供。

川观智库：就本次厄尔尼诺，可否给四川一些建议？

王国庆：建议四川在内的南方地区，一是要做好水文气象预报预警，水库的科学联合调度，依靠精准预报充分发挥水库削峰错峰作用，减轻洪涝损失。四川山区面积广阔，极端强降雨会大幅提升山洪、泥石流风险，必须强化山区监测，进一步完善避险转移机制。

二是加强水利工程巡查。近期广西水库险情已经敲响警钟，要紧盯病险水库，汛期要加密巡查值守，严防溃坝风险。

三是完善抗旱、山洪地质灾害防御体系。针对高温情况，建设好供水设施保障农业、城乡抗旱用水，同时推进农业节水改造，提升水资源利用效率，保障灌溉水源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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