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 川观新闻记者 熊晓雨 伍力 罗海韵/文 广安观察 胡力文/视频

今年43岁的贺运全喜欢跑步。傍晚时分,他沿着川渝高竹新区崭新的沥青路面一路向前,穿行在川渝交界处连片的厂房之间。灯火渐明,照亮了他的脸。

5年前,他在这里找了一间铺面,开了第一家米粉店。5年来,他跑过的路一截截伸长,身后的厂房也一栋栋生长。如今,他又开了一家炒菜馆,甚至开始想象起一家四星级酒店的未来。他的路,越跑越宽。

路,既是连接,也预示变迁。当一条道路向前延伸,它改变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生活的半径、经济的流向与共同体的想象。

“十四五”,是川渝高竹新区起跑的5年。5年间,一条条新建公路让川渝之间的物理边界逐渐消失。更深层的跨越在道路之外——一项项曾因省界而迥异的规则在这里改革、融合,构成支撑前行的轨道,托举川渝高竹新区,从地图上的褶皱,生长为经济上的隆起。

海报设计 王玉雅文

打通物理的边界

只要跑起来,贺运全就不肯回头。

2019年,为照顾家中老小,37岁的他结束在重庆十几年的打工生涯,回到四川邻水县高滩镇。长年务工落下病根,医生建议他加强锻炼。于是,他开始绕着镇子周边的泥巴路跑步,再没停下。

2020年1月3日,党中央作出推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的重大战略部署。

一条又一条泥巴路开始打围、施工,让贺运全敏锐地嗅到商机:此前坊间传闻的“新区”,恐怕真的要来了。

川渝高竹新区管委会。胡力文 摄

2020年12月29日,传闻成为现实——重庆市人民政府、四川省人民政府共同批复:同意设立川渝高竹新区。新区规划范围包括重庆市原渝北区茨竹镇、大湾镇的部分行政区域和四川省广安市邻水县高滩镇、坛同镇的部分行政区域。

这一次,贺运全抓住了“新”机遇。2021年伊始,他在高滩镇办起自己的第一家米粉店。2023年,米粉店从每天卖出四五十碗涨到几百碗。应老顾客“想换口味”的呼声,他开张了另一家炒菜馆。越来越多“听不惯的口音”在店里出现,店门口曾经稀少的车辆变得密集,“川X”“渝A”车牌混杂一处。

他的“商业野心”被“喂”得更大。眼见餐饮销量“像是涨到头”,他盼着更多人到来,至少让更多重庆人先来。

一条断头路,把他们挡在了另一头——G210渝北至邻水快速路。重庆那头,止于茨竹镇茨竹村;四川这头,止于高滩镇石马河村,两头距离不到10公里,却要绕行山路20多公里。“近而不快”,曾是这里最尴尬的写照。

贺运全常到这条后来被称作“南北大道”的路上跑步。用他的话来说,这几年,尽管总能跑到“终点”,但“终点一直在往前”。

川渝高竹新区成立后,一个共建方案出炉:重庆原渝北区承建3.15公里,四川邻水县承建6.82公里,打通原来的快速路,建成川渝高竹新区南北大道。2024年4月8日,这条全长9.97公里高等级公路建成通车,新区到重庆中心城区的车程从此被锁定在30分钟以内。

高滩镇村民乘坐川渝20路去往重庆地界卖菜。熊晓雨 摄

树立“一盘棋”思维,推动“一体化”发展——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在交通基础设施互联互通方面率先破题。不只贺运全脚下,从潼南至荣昌、大足至内江,永川至泸州、合川至安岳,整个川渝毗邻地区都涌动着互联互通的热潮,多条跨省高速、高铁加速推进。

走得了,还走得好。川渝毗邻地区已开通25条跨省城际公交线路,年运输客流突破400万人次,公交、轨道“一卡通”“一码通”全面推广,300余个汽车客运站实现联网售票,通勤时间平均缩短60%。

川渝高竹新区跨省公交车站。熊晓雨 摄

青童庵村位于南北大道的两侧。驻村干部苏壮壮发现,路带来最直观的变化,是村里人的出行时钟被彻底重置:“大道畅通,公交车开到了村口,让村民外出务工的选择变多,收入实实在在增长了。”

打破规则的藩篱

跑在这条路上的,不只贺运全。

四川瑞创汽车科技有限公司是一家样车制造企业,以往十几米长的拖挂车要在乡道上颠簸两个小时,遇上窄道会车甚至无法通行。更头疼的是“政策墙”。川牌货车进重庆主城受限,司机们只能被迫当“夜行侠”、摸黑进城,企业大多时候需额外支付单趟800元来租用渝牌车。

与南北大道贯通几乎同步,规则上的“断头路”也打通了。2024年5月,四川瑞创获得全国首批跨省域货车通行证。“两个利好一起来,心才踏实。”现在,瑞创使用自家货车,仅40分钟就能直达重庆空港工业园,时间减少一半以上。

这张薄薄的证件,背后是改革的深化。川渝高竹新区警务中心负责人曾强说,他们通过争取重庆市公安局支持,最终推动川籍货车依照重庆法规享受同等待遇。“改革已从新区推广至广安全市,”他说,“累计为43家企业的121辆货车破解了难题,每年每车能省下10万元。”

川渝高竹新区办事窗口。广安市邻水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五年来,贺运全看见的是路引来客流,而这背后,其实是一场更为深刻的、关于规则与机会的重新布局。

2023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四川考察时强调,要坚持“川渝一盘棋”,加强成渝区域协同发展。要将“一盘棋”下活,不仅需要道路的硬联通,更呼唤规则的软对接。

看得见的道路与看不见的规则,共同构成了高竹新区发展的“双轨”。物理的连接与制度的破壁相互催化,让曾经的省际边缘,快速隆起为投资的热土和区域协同的“高地”。成立至今,川渝高竹新区累计入驻企业221家。新区入驻企业、投产企业、规上企业总数较成立之初分别增长116%、113%、106%。

川渝高竹新区的探索,正是“川渝一盘棋”宏大叙事中,一个极具张力的微观章节。在这盘大棋中,两省市已建立紧密的联动联建机制,先后推出多批次“川渝通办”事项。截至目前,已有355项高频政务服务实现异地同标办理,改革红利,从新区的“试验田”渗入了寻常百姓家。

多个“全国首创”改革成果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诞生:探索建设全国首个跨省域管辖金融案件的专门法院——成渝金融法院;设立全国首个跨省域联合河长办——川渝河长制联合推进办公室……

跑起来,就不再回头。正如贺运全从开店到谋划酒店,每一步都是基于更大的预期。川渝高竹新区的改革,也已进入更深的水域。

川渝高竹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张宜坦言,一些根本性的体制机制障碍、政策协同的“硬骨头”仍有待破解。为此,一套系统性的 “施工图”计划铺开。新区将围绕改革全链条管理,研究制定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工作方案,创新提出挂图作战、同题共答等“七大改革推进机制”,梳理形成“30项重大改革事项清单”,推动改革迈向精细化、纵深化。

如今,贺运全仍在跑步,脚下已是平坦大道。他和高竹新区的五年,讲述的是——从一双沾满两地泥土的跑鞋,到一张打破壁垒的货车通行证,再到一份面向未来的改革清单的故事。

当物理的道路与制度的轨道并行不悖、持续延伸,有形的边界和无形的藩篱被同步拆除,人的脚步便敢于迈向任何想象得到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