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张彧希/文 韦维/图片 视频

1月9日,崇州大山深处的气温接近冰点。

“还不够冷!”大冬天里,鸡冠山冷水鱼科研基地内,几台巨大的制冷机嗡嗡运转,为池中100多尾川陕哲罗鲑亲本鱼持续降温。

从第四纪冰川期走来的川陕哲罗鲑,镌刻着祖先古老的基因记忆,“水温越冷,越有利于它们产卵繁殖。”培育池边,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水生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副主任杨焕超打开控制箱,查看相关参数。

池内倏忽来去的川陕哲罗鲑,个头大、领地意识强,是一种凶猛的肉食性鱼类。然而,这种长江上游的旗舰物种,自1998年以来,在已知分布区域就多年不见其踪迹,走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

在几乎与之平行的时间线上,一场历时近30年的川陕哲罗鲑保护繁育工作也随之展开。在川陕哲罗鲑的老家,它被乡亲们称为“猫鱼”,而杨焕超所在的团队,也被亲切地称作“猫哥”。

长江禁渔进入第六年,如今,“猫哥”们有了一个新的梦想:让“孩子们”在外自由闯荡,越来越“野”,重建自己的大家庭。

守护“水中老虎”



“开饭咯!”1月9日下午,杨焕超从基地内的饵料鱼池内舀起小半桶鱼苗,用食盐浸泡消毒5分钟后,提着桶向川陕哲罗鲑的培育池走去。

“它们吃得比我们好。”杨焕超开玩笑地说,作为一种河流生态系统中处于食物链顶端的鱼类,川陕哲罗鲑“什么鱼都吃”,平常饲喂的小鱼包括丁桂鱼、鲫鱼、鲤鱼等,甚至包括四川人眼中的珍馐美味——雅鱼(学名:齐口裂腹鱼、重口裂腹鱼)。

鸡冠山冷水鱼科研基地

“按养1000条来算,每条每天吃三四条8—10厘米的小活鱼苗,每天的饲养成本都在几千元。”杨焕超说。为了保障它们吃得健康,饲喂之前还需要对饵料进行消毒。

手中的饵料鱼投入池塘,刚才还在悠闲游弋的川陕哲罗鲑嗅到了美食的味道,猛地扑了过来。“牙齿尖尖的,凶得很,所以大家也叫它‘水中老虎’。”杨焕超说。

杨焕超在为川陕哲罗鲑喂食。

即便如此,“它再凶,也受到人类活动的很大影响。”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原党委书记杜军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从事长江珍稀鱼类保护工作,他说,上世纪90年代,科研团队曾走遍整个阿坝州,“发现的川陕哲罗鲑凤毛麟角。”在川陕哲罗鲑曾经广泛栖息的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它仿佛已成为了一个传说。

对川陕哲罗鲑的保护,刻不容缓。上世纪90年代开始,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杜军及团队开始研究、保护川陕哲罗鲑。2009年,该研究所正式启动川陕哲罗鲑的人工繁育技术研究,包括调查分布区域、种群资源、产卵场、索饵场和越冬场,同时救助并驯养误捕的野生个体。

如今,在鸡冠山的基地内,管理员老陈对池中那上百尾鱼儿早已见惯不惊,就连老陈的宠物狗“小花”,对它们也不再好奇。“但当时要找到它们,哪怕是一尾,也非常艰难。”杨焕超说。

科研基地团队合照,中间的小狗是小花。

杨焕超还记得,由于川陕哲罗鲑“怕人”,科研人员就有意深入大渡河上游的无人区,但常常无功而返。2009年,历经数月的寻找,终于在大渡河上游密林深处无人区的河流里,找到一条宝贵的川陕哲罗鲑“宝宝”。

把这条“宝宝”像亲儿子一般带回基地后,大伙儿又像带亲儿子一般养起了它。加上野外救护的一些川陕哲罗鲑个体,基地开始摸索川陕哲罗鲑的全人工繁殖技术。

“‘水中老虎’不是吹的,它真的很凶猛。不光攻击其他的鱼,同类之间也会互相攻击。”杨焕超说,如何克服这些困难,将小鱼养到性成熟,并顺利产下宝宝,是科研人员要攻克的难关。

研究人员在挑卵。

杨焕超介绍,川陕哲罗鲑每年3月—4月进入繁殖期,野外自然繁殖条件比较苛刻,需要水流速度、河床底质类型、河面宽度、水深等多种因素均符合要求,才会在此处产卵。

“这个培育池看似简单,其实相当有讲究。”杨焕超说,池内需模拟自然河段水温变化、营造水流环境,还需要调整培育密度、扩大培育水体和投喂多元化饵料等人工措施……一次次的尝试后,2024年5月,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和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黑龙江水产研究所联合组成的科研团队,突破了川陕哲罗鲑的全人工繁殖技术难题,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

全人工繁育的成功,意义非凡。“你看现在这些鱼苗,它们的爸爸妈妈都是人工养殖的子一代,爷爷一辈才是来自野外种群。”这一突破,一方面保障了川陕哲罗鲑这一物种不会消失,另一方面实现了数量扩大,为野外种群恢复奠定了基础。

“花花”家族要回家



川陕哲罗鲑“宝宝”越来越多,另一段旅程已然启程。

“猫哥”们觉得,对于一种位于食物链顶端的鱼儿来说,鱼塘不过是它们暂时歇脚的驿站,大江大河,才是真正的诗与远方。“送它们回家”,成为“猫哥”们新的使命。

但杨焕超心里有太多的不舍。

虽说川陕哲罗鲑并不会主动与人亲近,但相处久了,慢慢有了感情,杨焕超给最特别的那几条取了小名:身上有美丽花纹的那条叫“花花”,水波之中,优美的身姿泛出由青到红的奇妙光影;一只眼睛有点突出的那条叫“独眼”,有着如加勒比海盗的男性气概,胸鳍宽大坚韧,犹如船桨般灵活……

川陕哲罗鲑 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供图

如今,“花花”和“独眼”都做了爸爸妈妈,它们产下的子二代,不断被放归到野外。

“由于依靠野生群体自然繁育的子一代数量有限,现阶段全人工繁育环境下生长的子二代是放归主力军。”杜军说。

多年前,四川省农业科学院水产研究所在保护繁育的同时,就着手尝试川陕哲罗鲑子二代的小规模放归。然而,由于放归的鱼苗经常被误捕,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2021年1月1日,长江十年禁渔正式启动。几年的休养生息之后,“猫哥”们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大规模送它们回家了。

2025年9月10日,2700尾全人工繁育的川陕哲罗鲑子二代鱼苗,在阿坝州马尔康市的大渡河支流脚木足河巴拉水电站库区河段放归,这是我国最大规模的川陕哲罗鲑子二代放归。

基地鱼池的川陕哲罗鲑

1月13日,像往常一样,巴拉水电站库区当地村民俄波郎茸骑上摩托车,开始了当天的巡护工作,每天15公里跑下来,一路掌握辖区珍稀鱼类的动态信息。

为确保川陕哲罗鲑在“新家”安稳生活,阿坝州、马尔康市、阿坝县、壤塘县和红原县渔政主管部门和电站业主携手建立了4个管理站、6支巡护队,开展大渡河上游川陕哲罗鲑栖息地常态化巡护。

“我们还在这里开展了环境DNA监测工作。”四川足木足河流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党群工作部主任杜元洲解释,鱼在水里活动时会不断脱落皮肤细胞、黏液和排泄物,通过监测大坝上游下游的DNA信号,可以有效判断川陕哲罗鲑的存活和扩散情况,“现有监测情况已初步验证了野外放归工作的生态有效性。”

在放归100多天后,时间轴来到2026年。“沿河居民反馈,可时不时地看到川陕哲罗鲑露头。”杨焕超说,结合近期水生生物监测结果,证实放流鱼苗可适应天然水域生活。

与此同时,在阿坝州的高山溪流中、在陕西太白河、在青海玛柯河,人们不断捕捉到川陕哲罗鲑的身影。

杨焕超(左)和同事在测量记录鱼池水温。

长江禁渔五年来,长江生态正经历着多层次的积极变化。中国科学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刘焕章解释,十年周期恰好能覆盖两到三个世代,让种群数量实现“质变式”恢复,而生态系统的整体向好,在像川陕哲罗鲑这样的旗舰物种身上得到了印证。

2024年1月,四川省政府批复同意在川陕哲罗鲑现有栖息地保护河段建立大渡河上游省级水产种质资源保护区,这更让“猫哥”们看到了希望。

“目前我们已实现了川陕哲罗鲑大规模稳定繁殖,并开展持续性的人工放流。”杜军说,川陕哲罗鲑很有希望实现野外种群重新构建。

再过两个月,“猫哥”们的工作又将进入繁忙的繁育阶段,这也意味着,有更多的“花花”和“独眼”们的“宝宝”将在新的一年进入大自然。尽管有很多的牵挂,杨焕超依然觉得,那层峦的高山、跃动的河水,才是川陕哲罗鲑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