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车家竹

近日，2025年度四川省科学技术奖获奖名单公布，由四川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牵头，联合四川农业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四川省农业机械科学研究院等单位完成的“丘陵山区玉米宜机丰产关键技术与装备创新及多场景应用”，获得四川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奖项背后，是一个具体而现实的问题。玉米是四川种植面积最大、对粮食增产贡献最大的作物，全省八成以上的玉米种在丘陵山区的坡地上，而这些地曾经长期与机械化无缘。项目团队给出的数据是，2011年四川玉米机播率只有0.07%，机收率只有0.03%，综合机械化率为6.33%，一千亩地里，用机器播种的还不到一亩。

四川省农业机械科学研究院研制的2BTYD-2型履带自走式电动玉米播种机

大型农机进了坡地，为什么“水土不服”

四川丘陵的地，为何难种？地块分散、单块面积小、坡度较陡，种植模式也不统一，机械很难施展；部分农田基础设施薄弱，抗灾稳产能力有限，玉米产量一直不稳。四川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研究员杨勤长期参与这项研究，他告诉记者，随着农村劳动力大量转移，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劳动力不足加上管理粗放，“谁来种地、怎么种地”成了绕不开的问题。

把平原上的大型农机直接开进来行不行？杨勤解释，大型机具适合连片大田，一旦进入小地块和坡耕地，田间转移、掉头都很困难，效率不高；西南地区土壤黏重、湿度大、田间平整度低，北方机具在这样的田块容易打滑，播种和收获的质量都会打折扣。机器用不上，只能靠人力。杨勤记得2011年前后的情况：一亩玉米的生产成本约800元（不含土地租赁费），其中劳动力投入约320元，占四成；播种、收获最为费工，各需一至一个半工，收获季恰逢高温高湿，劳动强度很大。正是这样的现实，让项目团队把这块“硬骨头”啃了16年。

中国农业大学、四川农业大学研制研制的玉米籽粒联合收获机

让机器学会爬坡，也让种法跟上机器

要在6到15度的坡地上作业，先得解决打滑和倾翻。项目团队研发的履带式高通过性底盘，用履带增大接地面积、降低接地比压，提高机具与土壤之间的摩擦力，从而减少打滑；同时降低整机重心，配合履带较长的支撑基线，再加上电控驱动和姿态调整，让机器在坡地上走得稳。

这种履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坦克。四川省农业机械科学研究院高级农艺师刘波解释说，两者在“连续履带增大接触面积、提升地形适应能力”的原理上确实相通，但不能简单照搬。坦克用钢制履带，看重的是高强度冲击和越野能力；农用的是橡胶履带，除了防滑和轻量化，还要减轻对土壤的压实和破坏，是为农田场景专门设计的。

地块小、田埂窄，机器还得“瘦身”。项目团队通过结构拓扑优化，在保证强度的前提下减少非受力材料，整机减重10%以上；又重新排布动力和行走部件，把纵向尺寸缩短120毫米以上，转弯半径随之变小。刘波介绍，丘陵田埂宽窄不一，样机实测时常只能勉强通过，团队为此反复调整布局、修改图纸，既要过得去田埂，又不能牺牲作业的可靠性。

机器在变，种法也得跟着变。过去丘陵种玉米讲究稀植大穗，一亩只有2800到3000株，靠单株结大穗。项目团队反过来提出“小个体大群体”：通过耐密品种和合理密植，把每亩株数提高到4000到4500株，部分耐密宜机品种能达到5000到5500株。单株的穗子小了一些，但整片田对光能的利用更充分，总穗数上去了，总产反而提高。杨勤同时提醒，密植不是越密越好，密度过高，植株争光争水争肥，茎秆变细、倒伏风险上升，还会出现空秆、小穗和病害，产量不升反降；合适的密度，取决于品种耐受力和田间的光水肥条件。

收获环节的变化，让农户少了一道麻烦。过去要人工掰穗、转运、摊晒、脱粒，籽粒直收机械可以在田间一次完成收割脱粒，玉米粒简单清选后直接进入烘干设施，既省了人工，也缓解了丘陵农户晒场不足、粮食容易霉变的问题。

项目第一完成人、四川省农业科学院党委书记、院长、国家玉米产业技术体系岗位专家刘永红

机械化率过半之后，坡地还在等什么

16年下来，变化写进了数据里。四川玉米机播率、机收率和综合机械化率，从2011年的0.07%、0.03%和6.33%，提高到2024年的28.9%、27.8%和55.9%；玉米单产从每亩341公斤提高到401公斤，总产从810万吨增加到1123万吨。2020年以来，相关技术累计推广3621.78万亩。

对农户来说，变化更具体。据刘波观察，重体力活逐渐交给机器，留守老人打个电话就能预约农机服务，种植大户敢连片托管、适度扩种。项目试验时，一位六十多岁的农户因腰伤难以上坡，又舍不得撂荒，看到播种机真能开进自己的坡地，他当时就说：“这下这块地又能好好种下去了。”

不过，55.9%的综合机械化率和北方平原相比还有差距。在刘波看来，宜机化改造是必须补上的短板，“巴掌田”“鸡窝田”不整治，再好的机器也转不开；但丘陵不可能全部改成平原，“改地适机”和“以机适地”得两条路并行。这背后是农机与农艺的协同，工程人员关心机具的通过性，育种人员盯的是株型和行距，双方反复下田验证，让机器和品种彼此适配。

北斗导航、无人驾驶、人工智能这些新技术，也正在走进丘陵农机。刘永红告诉记者，自动爬坡、识别地块边界等功能已经在试验样机上实现，但全流程无人作业还需要时间。考虑到丘陵地形复杂、地块破碎，更现实的路径是先做到少人化、人机协同，再一步步往前走。

（图据四川省农业科学院作物研究所研究员杨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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