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人酿酒，像云南的山，各成峰谷。你走进村子，问酒在哪里，人们的手不会指向商店，指着的是酿酒房。苞谷、荞麦、甘蔗，但凡地里长出来的植物，都能变成酒。度数不高，后劲则不可小觑，喝的时候像饮甘泉，醉后则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如同被人下了蛊。这种自酿酒，云南人管它叫“土酒”，像叫自己的亲人。
但云南人尤其是滇东北的人家，每遇婚丧、起屋、祝寿、生子这样的大事，待客、悦己，摆到桌面上来让人一醉方休的酒，又往往是川酒：酒质好，名气大，主人觉得能带来世俗生活中不多的体面与荣耀。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有意思。
川滇两省紧挨着，一个是天府之国，一个是高原城邦，历史上交通一点儿也不便捷。但两省又有着难以割断的联结，山水再高远，互相的支撑却一直不曾断绝。
昭通老话“搬不完的昭通，填不满的叙府”，说的只是昭通的山货源源不断地往宜宾运，更重要的是云南的黄铜和白银，也得往宜宾和泸州运，之后才搬上船，由长江去往京城。而往返于川滇道上的人们，由四川返滇总不能两手空空吧，于是他们就把四川的布匹、盐巴和美酒，搬上了高原，川酒也因此早就进了云南人的胃囊里。
在我的记忆中，自从知道了酒这东西，自从喝上了酒这“水中火焰”，昭通一带，无酒不是浓香。昭通曾经有过一个叫“葡萄井”的酒厂，所产的“葡泉二曲”，喝起来就像是喝五粮液“神仙家族”中的某个支系琼浆。
我在《临沧记》一书中写过云南佤族人的文化。川酒入滇，不是一车一车拉进来的商品，是酒的魂领着它神奇的水做的肉身满天下游荡，选中了云南这一片同样迷信酒的土地。在不同的场合，我多次说过，酒是云南人的另一种血液。它能让人在葬礼上唱起超脱的歌谣，在婚礼上长出天使之翼。它能让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忽然开口讲起他初恋的故事。它能把一桌陌生人，在一碗酒的时间里，变成一桌亲戚。而川酒，恰恰是这另一种血液里最浓的那几滴。
我在昆明见过一个烧烤店老板，他是大理人，祖上是从四川经蜀身毒道进入云南的。他的烧烤店装修很精致，但他在角落里修了个火塘，每天晚上都坐在浓稠的烟火中，一边烧牛肉，一边给自己倒一杯四川美酒，自顾自地喝着、嚼着，直到客人散尽为止。据说，他的家族是在明末进入云南并落根大理剑川的。在漫长的大理生活中，家族里的人讲一口流利的白族话，按照白族人的习俗过日子。可他说，从他记事起，家族里的老人每逢春节，都会买来几瓶川酒，尤其是五粮美酒，对着四川的方向，默默喝醉。他的父亲，一个乡村小学里的语文老师，更是喜欢在晚上，一边背诵艾芜《南行记》中的篇什，一边喝美酒。
他的经历，让我想起《徐霞客游记》中的一个情节：徐霞客不相信澜沧江是一条东流之江，便从大理前往云州（今临沧市云县）考察，结果在荒野旅次中向路人打听澜沧江的流向，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四川人。四川人敢于“深入不毛”，一直是云南历史上不朽的游魂，只是我并没有进行针对性研究，无法得知他们是不是酿酒技术进入云南的传播者。
川酒入滇，说到底，是两片土地上的人，用同一种液体，互相认了亲戚。云南人不排外，尤其在酒这件事上。自己的酒喝的是日子，川酒喝的是情分与体面。时间久了，一瓶五粮液摆在桌上，人们也会忘了这是“四川的酒”，他们只会说：“来，整一口，好酒。”好酒不分省界，就像饮者不分你我。火塘边，山歌起，一碗酒下去，天就亮了。我曾写过不少关于酒的文章，写过一种叫做“灭顶之醉”的醉——人醉了，不吵闹猖狂，魂魄却被酒神逼到了体外，漫山遍野地闲逛。云南人喝川酒，大概要的就是这种醉。身体还在桌前坐着，魂魄已经翻过了乌蒙山，去到了四川盆地，围着某个窖池不停地绕着圈子。
作者简介：
雷平阳，云南昭通人，云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云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出版诗歌、随笔集多部，曾获鲁迅文学奖、十月文学奖、人民文学奖诗歌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诗歌奖、花城文学奖、百花文学奖散文奖等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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