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萍
我老家屋后的大山坡上，生长着一片茂密的柏树林。那些柏树年深日久，一株株粗壮挺拔，枝叶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整面山坡罩得严严实实。
半山坡上有一大片裸露的岩石，四周被粗壮的柏树遮掩着，夏天可以遮挡烈日，冬天可以遮挡寒风。那里，是我和小伙伴们上山放牛砍柴、玩“梭坡坡”游戏的乐园。
那年秋天，我和银牛、狗蛋一起上山砍柴禾。
深秋的山坡上，柏树的叶子还是那样浓绿，只是草丛已经泛黄，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砍了一阵柴，背篓里渐渐装满了干枯的树枝，人也有些乏了，便歇下来玩耍。
我们争先恐后地爬上那片岩石的上方，一个紧挨着一个，熟练地并拢双脚，伸开双手，像展翅飞翔的小鸟一样，任小屁股紧贴着岩石背，往下梭滑。
伙伴们的裤子擦着岩石，发出欢快的“嚓嚓嚓”“簌簌簌”的声音，一阵阵笑声和欢呼声，久久回响在山坡上。
那时候，一块光溜溜的岩石背，就是山里孩子最痛快的游乐场。裤子磨破了膝盖，回家挨一顿骂，第二天照样往岩石上爬。
“看啊，那里有一株花生苗！”银牛的眼尖，指着岩石边上，兴奋地惊叫着。我们闻声迅速扑过去，围着那株花生苗看。那是一株混在草丛里不起眼的苗，银牛急不可耐地一把扯起了花生苗。
天啊！花生苗的须根下，居然吊着七八颗白生生的嫩花生。原来，花生苗生长的地方，只有一层极薄的岩石沙土，上面还覆盖着一些枯草和木叶苔藓。因为被岩石旁边一丛深深的茅草遮掩着，所以才没有被人发现。
此时快到中午，大家肚子也开始嘀咕着，那几颗花生就成了我们充饥的“点心”。
迫不及待中，我们也顾不上仔细抹干净泥啊沙啊的，直接剥开壳，丢在嘴里大嚼起来。因为花生壳还带着潮气，包在里头的花生米白嫩嫩、水灵灵，一咬下去，脆生生、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散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那滋味。
当我想起那株落花生，思绪在空中慢慢飞扬起来：不知道那是谁“种”下的？它的“故乡”在哪里？在干燥又贫瘠的沙土中，它是怎样顽强生长的？它是抵御了多少烈日的暴晒和暴雨的浇淋，才生长起来的？
森林里的松鼠吃了松树的果实，松子随粪便排泄出来，掉在树下的土壤里，会慢慢发芽生长，成了一株小松树。
田野间的蒲公英，撑开一把把盛满种子的“小花伞”。风把它吹起，高高低低的“小花伞”就飘啊飘啊，像一群寻找陆地的“空降兵”。这些“小花伞”里的种子着地后，又会长出一片绿茵茵的蒲公英。
草木的种子，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去处。有的被风带走，有的被鸟衔去，有的随水流漂到远方，有的就落在原地，默默地扎下根来。
这一株落花生，莫不是上山放牛的孩童遗落下的？或者是正巧被山鹰叼起一颗花生，山鹰在半空里飞行，飞过田野，飞过小溪，心里满是收获的喜悦，正想张嘴哼唱的时候，花生冷不防就掉了下来，落在了山坡岩石背上。
想象着花生从空中掉下，触地后，定是又反弹了很高再落下，再触地又弹起。如此反复几个自由落体动作，最后滚到那处裸露的岩石坡面上的一处草丛中，才算彻底地平静下来。令人惋惜的是，这颗花生落到了一个非常不理想的地方。
这是一处近乎裸露的岩石背，色泽呈暗红的样子，有四十五度的倾斜角，有十多平方米。岩石坡面长着几丛稀疏的茅草，像专为这方岩石背遮羞一样。
这样的地方，存不住水，留不住土，一场大雨冲过，沙土便顺着坡面流走。一颗花生落在这里，换作旁人看，多半是没了指望。
我想，其实人也像这颗花生一样，来到这人世间，充满偶然性。
有些“种子”落在山林间，有大树遮风挡雨；有的落在平原，生长也是无忧无虑；如果有幸“落”在了人的心坎上，则是被精心呵护，一定生长得蓬蓬勃勃。
他们或者盛开出美丽的花朵，芬芳飘香；或者长得郁郁葱葱，令人赏心悦目；或者成了参天栋梁，建功立业，受人景仰。
当然，这些只是一部分人能遇到的，还有很多人犹如那颗花生一样，在落地的一瞬间，生长环境就被定格了。但这并不可怕，只要触地了，有空气，有雨水，还有稀薄的一点土壤，种子一样是可以生根、发芽、生长的。
尽管环境不是很理想，但已经足够了。它比起落在沙漠里或者江河里的种子，比起被人畜践踏烂掉的种子，这颗花生不知要幸运多少倍。
所以，不放弃，不怨天尤人，默默地生长，生命也会书写另一种奇迹。你看，那颗花生真的结出了果实。它践行了生命最原始的意义，值得被尊敬。
【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联系电话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