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嘉伟 精神文明报记者 罗园
短视频里，火苗蹿起，铁锅掂翻，一盘回锅肉出锅。镜头前，27 岁的张斌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视线下移，人们才猛然发现，张斌是用没有手的双臂在颠锅。
11月4日清晨，记者来到四川省泸州市，跟拍这位被网友称为“颠锅博主阿斌”的年轻人。四年前的一场意外，夺走了他的双手，但没夺走他对生活的热爱。
张斌的短视频账号主页。受访者供图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2022年，刚从机械制造与自动化专业毕业不久的张斌，在重庆一家工厂作业时意外接触高压电，导致双手截肢。命运在那一刻骤然转向，把这个正准备热情拥抱生活的年轻人，猛地推入深渊。
“刚出院的时候，真的想过放弃。”张斌告诉记者，回家路上，他曾因旁人看自己的异样目光而瞬间崩溃，趴在路边嚎啕大哭，觉得自己成了世界的局外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把自己封闭在家，不愿出门。
转折发生在一次偶然。张斌刷到网上许多境遇相似的残障人士。虽然他们身体有残缺，却依然认真生活。“别人的安慰、劝解能起的作用并不大，只有靠自己才能真正走出困境。”回忆那段时光，张斌笑着说，笑容里藏着几分无奈，但更多的是已经走出来的坦然。
张斌来到他学习街舞的舞蹈室。韩嘉伟 摄
闲暇之余，张斌喜欢跳舞。4日上午九点多，记者跟随张斌来到他学习街舞的舞蹈室。音乐响起，他展示了自己编排的舞蹈，没有手掌的双臂随着节拍挥动、旋转、定格，动作干净利落。
近三个月来，张斌每天都会来这里练舞。一开始，他只是想丰富直播内容、回馈粉丝；跳着跳着，他发现跳舞还能改善体态，索性给自己定下小目标：每年解锁一项新技能，今年跳舞，明年唱歌。他还自学了彩妆，梦想成为一名彩妆博主。
一个“发明家”的家
舞蹈课结束，我们去了张斌的家。
推门进去，随处可见他的“改造发明”：用旺旺饮料铁罐做成的吃饭叉子，铁罐恰好套在残肢上；带着圆环的长钩，勾住鞋帮一拽就能穿上。厨房里的改造更见功底，锅铲手柄加装了铁质受力圆环，配合防烫海绵垫层，牢牢固定在他缺失手掌的双臂上。“我大学学的机械制造相关专业，没想到对如今的生活有这么多的帮助。”张斌说。
带着圆环的长钩用来穿鞋。韩嘉伟 摄
尽管如此，张斌的生活依然还会面临很多的难题。就拿日常的穿袜子来说，穿好一双袜子就要花他三到五分钟的时间，弯腰、弓背，用残肢一点点把袜口撑开、套进去，再把袜筒一点点捋上来。后天的意外夺走了双手的“锻炼期”，许多常人视作理所当然的动作，对他而言都是一场小型“战役”。
采访中，张斌展示了一项技能：视频剪辑。他拿出平板现场演示，兴致勃勃地和记者交流“流量经”：开头怎么埋钩子、中间配什么音乐、怎么和粉丝互动。他的账号如今已有十余万粉丝、累计获赞超400万，点开主页，最早的一条视频，就是教粉丝做菜。
这条路并非一开始就清晰。走出低谷后，张斌先尝试做游戏主播，没有双手，他却把《王者荣耀》《英雄联盟手游》都打到了很高的段位。但长期熬夜、点外卖的生活不健康，他决心转型。“会做饭至少饿不死，这是生活基本的底气。”2025年初，张斌把一段自己烹制蒜蓉粉丝娃娃菜的视频发到网上，收获数千条加油打气的留言，此后便持续分享做菜过程、辅助器具自制教程，以及无手状态下洗头、穿鞋、做家务的技巧。“我也想为残疾朋友传递直面逆境的力量。”张斌说。
一间借来的厨房
临近中午，张斌给一家餐馆老板张丽发去语音：“姐姐，我中午想过来炒几个菜，麻烦等我一下哦。”这家餐馆的厨房，是他“借”来的练习场。起初张丽以为他是来求职的，了解后才爽快答应，还让厨师赵未当他的师傅。
张斌在师傅赵未指导下炒菜。韩嘉伟 摄
灶台前，张斌用自己改造的锅和锅铲掌勺，稳锅、颠勺、翻炒，一气呵成，一道的麻婆豆腐出锅装盘。赵未说：“这孩子学厨特别认真。”饭桌上，张斌还在拉着师傅讨论，一道菜怎么做才能更好吃。
看似轻松的炒菜，却在张斌残肢上留下一道道被热灶、热油烫出的伤痕。因为残肢短，掌勺时他离油锅比常人更近，受伤的概率也更大。这份手艺，是在无数次磕碰与烫伤中换来的。
张斌在备菜。韩嘉伟 摄
这份手艺背后，还有一座城的善意：菜市场、超市的商贩允许张斌先把肉、菜拿走，到家再微信付款，还会主动帮他把食材处理，不少残友专程从外地来泸州找他交流。张斌也把善意传递下去，把自制生活辅助工具的教程放在网上免费分享。
如今，张斌每天上午跳舞，中午回家买菜，下午备菜，晚上直播做菜。关于未来，他想得很具体：先搞一辆推车，在小区附近的夜市卖炒饭、炒粉；更远的，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餐馆，“主打特色泸州炒饭，辅以家乡老酒提味”。他说这话时笑着，语气松弛，不像在谈生计，倒像在说下一个要通关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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