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周卓玥 马晓玉

10月30日,成都中医药大学迎来70周年校庆。从世界各地赶回母校的“老中医们”,带回来的不只是对校园的乡愁,还有一个个关于中医如何在海外生根、发芽、开花的故事。

人群中,记者见到了三位“出海”的校友:一位把中医带回了非洲,两位在美国开了几十年诊所。故事,先从非洲说起。

中国首位外籍中医博士,让中医扎根非洲

校庆现场,一位身着非洲民族服饰的校友格外引人注目。

他叫迪亚拉,是成都中医药大学1997届博士毕业生,我国第一位外籍针灸学博士。1984年从马里医学院毕业后,他被马里政府选派到中国留学。

如今,62岁的迪亚拉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自豪地告诉记者:“现在很多人到泸县中医医院找我看病,都挂不上号。”而刚行医那会儿,他曾一连3天坐诊无人找来看病。

出身医学世家的迪亚拉,最初学的是西医。一次足球比赛中,同学不慎扭伤脚,校医施了几针后,同学立马就不痛了,还走回了宿舍。

“中国针为什么这么神奇?”

这个疑问,让这名马里青年走上了“弃西从中”的道路。

1986年,他转入广州中医药大学,成为一名中医本科生。

学中医比他想象中难得多。第一次参加医古文考试,他只考了40分。为了读懂古籍,他翻烂了《康熙字典》;课余时间听古戏、看古装剧;为了练针,他手里总攥着一块毛巾,走到哪里就练到哪里。

读完本科、硕士后,他又考入成都中医药大学,师从被誉为“神针杨”的针灸大家杨介宾教授。

1997年,迪亚拉从成都中医药大学博士毕业,专业为针灸,成为我国第一位外籍针灸学博士。此后,他又完成了博士后研究。

如今,他是中国援建非洲中医鲁班工坊负责人,半年在中国、半年在马里:在中国,他坐诊四川泸县中医医院;在马里,他正在推动当地传统医学研究院开设中医门诊,方便患者接受中医治疗。

而他倾注心血最多的,是那间中医鲁班工坊。

2019年12月,全球首个以中医药为主题的鲁班工坊在马里首都巴马科揭牌,被当地人称为“中国送给马里最好的礼物”。截至目前,工坊已累计培训当地师生1600余人次,培养学员65名。

迪亚拉告诉记者,在马里,遇到颈椎、腰腿疼痛等问题,很多患者“第一件事就是想到鲁班工坊”。

他曾接诊过一名身高1米9的消防员。患者因疼痛无法行走,被6名同事抬进工坊。经过针灸治疗后,竟重新站了起来。

“在马里,疼痛管理的第一选择是找中医。”迪亚拉说。

事实上,他推动中医走进非洲的脚步远不止于此。

1997年起,他多次赴云南义诊,在红河州培训乡村医生,参与麻风病、艾滋病防治工作,累计培训数千人,单日最高接诊超过200人。

如今,鲁班工坊培养的5名学生即将赴天津深造,未来,马里医学生还有望通过合作项目获得“双学历”。

“中医出海,不能只带一根针,更要把中医的理论精髓和文化一起带出去。”迪亚拉说,“中医要真正走出去,得让更多外国人来中国,系统学习中医,先走进来。”

在美国开了几十年诊所,收获一大批“铁粉”

从非洲到美国,同样从成都出发、把中医带到海外的校友,还有两位。校庆现场,记者又见到了从美国专程飞回来的校友:汪似薇,在北卡罗来纳州行医36年;方道和,在马里兰州执业33年。

今年70岁的汪似薇,是成都中医药大学1978级学生。“我们那会儿就在十二桥校区上学,校区很小,同学还开玩笑说,谈恋爱都找不到地方。”她笑着回忆。

1983年,汪似薇师从时任教研室主任刘敏如攻读研究生。赴美后,她曾在西医医学院工作多年,但始终放不下中医,最终开起了自己的诊所,将西医诊疗与针灸结合起来。

“在美国,西医的诊断手段很先进,但治疗手段有时跟不上。很多病查出来了,治疗办法却有限。”汪似薇说,在一些疾病的治疗中,中草药和针灸能够帮助患者缓解痛苦,而且副作用相对较小。

她曾接诊过一名美国患者。对方做试管婴儿花费了大量费用,却始终没有成功,后来通过针灸调理,最终成功怀孕。

如今,她的诊所单次治疗收费不到100美元。“在美国看西医,花费往往远不止这些。”她说。

令汪似薇感触最深的是,越来越多美国人已经把针灸当成一种日常保健方式。“就像给汽车做保养一样,隔一段时间就来‘保养’一次。”有些患者一跟就是十几年、二十年,从年轻一直看到老。

与汪似薇同为1978级学生的方道和,也走过了一条相似的中医海外传播之路。

1983年,方道和考上研究生;1989年留校任教后赴美,如今在马里兰州开设诊所,同时在当地一所中医学院授课。

当年报考刘敏如门下,他看中的正是老师倡导的“中西医结合”。成都中医药大学当时的妇科不仅开展中医治疗,还能进行剖腹手术,而方道和本人一直对手术方向很感兴趣。

在美国33年,他始终牢记老师的医训:“妇科病以阴虚、肝郁、血虚为先。”

面对更年期、不孕症、子宫内膜异位症等疾病,他坚持针灸与中药并用。为了推广针灸,他最初从“首次治疗免费”做起。如今,随着口碑不断积累,许多体验过针灸的外国患者会带着家人一同前来;甚至一些美国西医也会专门找他接受针灸治疗,还有人来到中医学院学习相关知识。

“在美国30多年,针灸越来越受欢迎。”方道和说。

2000余名外籍学生从这里出发,把中医带向世界

这样的故事并非孤例,而是成都中医药大学数十年来培养国际中医药人才、推动中医药走向世界的一个缩影。

据了解,成都中医药大学自1983年起开始接收外国留学生,2008年,学校创办全国第一所中医学本科海外分校。到如今,成都中医药大学已累计培养外国留学生2000余人。

近年来,中医药教育国际合作也逐渐从传统的“短期交流”,向“深度学历互认”和“本地化人才培养”转变,推动中医药在全球文明交流互鉴中焕发新的活力。

据成都中医药大学官网信息,学校目前已与5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大学、医疗单位及科研机构建立交流合作关系,设有葡萄牙宝德分校、南非分校和加拿大分校,并在黑山、德国、白俄罗斯设有附属医院分院。

2025年3月,学校联合国内30所中医药院校成立中医药慕课联盟,启动“慕课出海行动计划”,首批上线100门多语言课程,面向25所境外高校与机构开放。同期开发布的“岐黄天下”中医高等教育智能体,还开发了16种语言的AI翻译功能,用于中医药课程的多语言转换和专业术语表达。

从一根银针,到一套完整的中医药人才培养体系;从“走出去”,到“融进去”,中医药国际传播正在不断拓展新的边界。

9月19日,2026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交流会在成都中医药大学举行。会上,由成都中医药大学牵头,联合上海中医药大学、湖北中医药大学等26家理事单位共同发起的全国中医药传播区域和国别研究联合体正式启动,《中医药文化国际传播成都宣言》同步发布。

宣言指出,当前中医药国际传播仍面临文化隔阂、认知误读、本土化适配不足等现实挑战。联合体将以国别研究为学术支撑,进一步推动中医药国际传播从“走出去”迈向“融进去”。

70年,一所大学见证了中医药从一方校园走向世界。

如今,那些曾经从成都出发的年轻人,已成为世界各地的“老中医”。他们从美国、非洲等地重新回到母校,也把中医药在海外落地生根的故事带回了“家”。

而这场跨越山海的“回家”,或许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出发——让更多人认识中医、理解中医,也让这门古老的医学在世界各地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