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力资源报记者 陈胜 宋凯
“每个老师都有所长、有所短，但只要真心诚意爱我们的孩子，真真正正把书教好、把孩子培养好，这样的老师就是人才。”这是威远县特殊教育学校校长沈泽花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这句话听起来朴素，却是沈泽花31年特教人才实践的逻辑起点。一个19岁中师毕业、从未接触过听障孩子的山区姑娘，如何成长为正高级教师、全国“最美教师”？一所县域特教学校，又如何让教师“来了就不想走”？答案藏在她和一群人拼出的图景里。
沈泽花（右）与孩子交流。受访者供图
一个“小跟班”叩开专业之门
1995年，沈泽花从乐山师范学校特殊教育专业毕业，走进威远县特殊教育学校。她回忆说：“当时学校问我的去向，我想起家乡的特教学校缺老师，如果我都不回去，就更没人了。”
任教后的第一堂课，却让沈泽花“愣住了”：孩子们哭闹、撕课本，她心里充满了茫然，不知道怎样才能走进孩子们心中。专业成长的第一个瓶颈，不是知识不够，而是“看不懂、进不去”。
突破口是一个叫小春梅的孩子。沈泽花还记得开学那一天，小春梅双手抓着铁门，脚使劲往上爬，望着父母离开的方向泪流满面。沈泽花摸出荷包里的棒棒糖，向小春梅伸出双手。小春梅愣了片刻，跳下来，一头扑进她怀里。那天，她抱着小春梅回到租住的寝室，翻出珍藏的《西游记》连环画，夸张地做着各种人物、动物的表情动作，引得孩子哈哈大笑。虽然没有声音，但能真切感受到放松和快乐。从此，她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小跟班”。
真正的专业觉醒发生在一次练声中。爱唱歌的沈泽花正在练声，守在一边的小春梅一只手放在沈泽花身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腰部，学着她的样子把嘴巴张得大大的，气息直冲鼻梁，“a”音响亮而出。那一刻，沈泽花看到了“爱的力量”，也看到了方法的方向。她顺势带着孩子们闻花香练气息，用手掌、手背、手指感受腰部、胸部、喉部、鼻翼的变化练发音，后来被广泛报道的“音乐语训法”，就这样从一对师生的嬉戏中“长”了出来。不是天赋灵感，而是贴着孩子一寸一寸试出来的。
学生学习制衣技能。
人才不一定长在证书上
自己摸出来的门道，让沈泽花落下了一个看人的习惯：不怎么看证书上写了什么，更看这个人跟孩子在一起时的样子。在她看来，一个老师行不行，孩子先知道。盲人教师林建就是最好的注脚。
先天全盲的林建，用6年自修完成汉语言文学大专、按摩本科全部课程，用盲笔编写十几万字按摩专业校本和讲义，成为全省第一个登上大学讲台授课的盲人教师，主研课题获四川省政府教学成果奖一等奖。他教出的50余名盲班学生实现100%就业，11人考入大学，2024年获评“中国好人”。林建说：“对于如何把特教工作做得更好，沈校长给了我很多启示，就是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要昂扬向上。”
当初是怎么发现他的？沈泽花的回答非常朴实：“我看他跟学生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盲孩子愿意听他的。他自己是盲人，他知道这些孩子需要什么、怕什么、能做什么。”
这种“不唯学历看能力”的思路，还延伸到了校门之外。学校美发与形象设计专业师傅刘晋阗、服装陈列与展示专业师傅姚富贵，都是肢残人士，由家长或家长的朋友推荐而来。两位师傅身残志坚，既是学生的身边榜样，也是技能学习的好老师。此外，沈泽花还有一个正在推进的想法：建一个桑蚕种养基地，聘请两位学生的家属（养蚕能手）担任专业指导师傅。
人才，不一定在编制里，不一定在学历证书上，可能在家长群里，可能在田间地头。
“家”字暖了一群老师
县域特教普遍面临“招不来、留不住”的问题，威远县特殊教育学校却基本没有骨干教师流失。去年暑假，内江市特殊教育学校建成，内江市教育和体育局请沈泽花推荐一名优秀中层干部去担任副校长，因为“强将手下无弱兵”。她考虑再三，推荐了一位中层干部，结果对方婉拒了：“我舍不得学校，更舍不得孩子们。”
留人的办法，沈泽花归结为“用心用情”，但落到实处的，是一套看得见的制度：评职晋级时，提前两三年帮助老师创造条件；参加各种比赛，组建“专家团队”全力打磨、全程陪练；请假制度里，增设“父母生日孝亲假”“自己生日反哺假”“子女升学伴考假”。大会小会上一声“兄弟姐妹们”，一句“我们是孩子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不是口号，是日常。选拔中层干部，爱心、情怀、态度是首选。沈泽花说：“心中有爱，人人皆可有能、有为、有位。”
这个“家”还在往外长。国家级荣誉到来之后，沈泽花把“家”的暖意往校门外延伸，多方争取资金600多万元改善办学条件、聘请名师、开设职业课程，学校成功申办四川省残疾人中等职业学校办学点。在“沈泽花工作室”里，20多岁到30多岁的青年教师主动申请加入，跟着她搞调研、搞改革、做课题、编校本。她说，工作室“人才培养载体”的成分更多，但也希望让成果惠及更多学校、更多残疾孩子。对如何壮大县域特教人才队伍，沈泽花提的建议很具体：编制多一点、培训常态化、津贴提高点。话不宏大，却句句落在“人”身上。
这些拼图，拼出的不是沈泽花一个人的成长史，而是一所县域特教学校把“人”变成“人才”、再把“人才”变成“生态”的图景。至于那块还在路上的“养蚕师傅”拼图，沈泽花说，等基地建起来，就请学生的爸爸和爷爷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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