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的巴蜀山林，秋意渐浓。倘若从高空俯瞰，亿亩浩瀚林海静悄悄的；可一旦弯下腰、钻进树荫底下，便会撞见另一番热气腾腾的生机——
大巴山深处，达州宣汉万亩林地里的仿野生“宣乌1号”乌天麻刚扒开腐殖土，转头就进了蒸制烘干车间；泸州叙永的竹海下，15元一斤的猪肚菌正成筐出山，地里还没露头的赤松茸早被成都的高端商超提前“包圆”；广元剑阁的松林里眼下虽不见鸡影、正处于两个月的“轮休养草期”，林外的直播间和风干鸡车间却忙着把“剑门关土鸡”卖出近三倍的高价；而在宜宾翠屏区的闲置竹林里，一杯网红“瀑布咖啡”就在树下引来游人，一年预计“喝”出2000多万元的营收。
宣汉万亩林下，“宣乌1号”乌天麻正值采挖期。宣汉县林业局供图
挖药、采菌、养禽、卖风景……很难想象，这些“生意”全都长在“同一片树荫”底下。
这股涌动在林间的产业热潮，在10月21日迎来了省级的顶层赋能。当天召开的全省“天府森林四库”暨林下经济现场推进会上，我省首个由省政府研究出台的林下经济指导文件——《关于推进林下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意见》及4个配套工作指南（简称“1+4”文件体系）正式亮相。
今年上半年，四川林下经济经营面积已达3700万亩，产值预计突破300亿元，同比增长16.1%；按照最新预期目标，到2030年，这片林下空间将扩至4000万亩，撑起1500亿元的大产业。
盘活林下空间、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天府森林里的千亿财富账到底怎么算？透过全川一个个鲜活样本，可以清晰窥见林下经济在空间、要素与价值三个维度上的破壁之变。
叙永县林下猪肚菌正成筐出山。叙永县林业和竹业局供图
◎向空间要效益：
做活林间“加减法”，让闲置林地四季不闲
四川山地多、平坝少，发展林下经济，首先是一场关于空间的精算。
第一招，是给密林做“减法”，向阳光要空间。
眉山洪雅县国有林场大多是杉木、柳杉纯林，过去初植密度高达每亩300株，林下黑漆漆一片。借着国家储备林建设契机，林场按30%至50%的强度间伐掉劣质木。阳光漏进林间后，大熊猫主食竹之一的“八月竹”成片萌发。林场顺势补植打造1.3万亩林竹基地，预计年产鲜笋收入可达1950万元。同样在乐山夹江，经过透光改造的密林里，叠鞘石斛不仅种在盆里、长在石头上，还密密麻麻被“绑”上了活树干，立体种植让收益较传统模式翻了3至5倍。
夹江县经过透光改造的密林里种上了叠鞘石斛。罗敏 摄
第二招，是打好“时间差”，让林地四季不闲。
大树成材动辄数十年，林下却能“以短养长”。绵阳平武海拔1200米以上的高山里，10年成材的黄柏挺拔遮阴，成了5年采收的黄连的“天然遮阳伞”，黄连采收年一亩能挣8万元。宜宾叙州区龙池乡的2.6万亩楠竹林，过去卖造纸厂一吨才550元，如今竹林地下养金蝉，村民趁秋冬割灌除草养旺竹子毛细根，给地下若虫供足汁液，一亩竹林多挣两三万元。而在广元市朝天区大尖山村，村民们则盯上了春笋采收后的“空窗期”。利用3至5月的林下空档和丰富的竹屑资源，当地创新“笋竹林+大球盖菇”高效轮作模式，春挖竹笋、紧跟着种菇，实现“一林两用、一地双收”，亩均再增收超1万元。
宜宾叙州区龙池乡楠竹林下养金蝉。罗强 摄
第三招，是算准“生态账”，在循环中守住底线。
广元剑阁县元宝村的5200亩松林里，蜀道源农业负责人万国东曾摔过跟头：“刚起步时一亩放一两百只鸡，不到两个月草被啃得精光，地面秃成一片。”跟鸡群较了四年劲，他摸出铁律：每亩严格控制在60至80只，养4个月出栏后，必须让林子轮休2个月。
合理的养殖密度，保证了养鸡效益，林下草得以再生，鸡在林中的“口粮”管够。而鸡粪肥林、虫草喂鸡、乔木吸肥，预计到2030年，园区大径级立木蓄积量反而比国储林建设前净增6536立方米。
剑阁县松林里走出种养循环可持续发展之路。徐灿红 摄
◎向改革要底气：
打通产权与资金堵点，把碎片林地拧成大产业
林下空间打开了，但基层实操常撞上三道墙：修路拉电投入太大谁来扛？林下设施没产权怎么贷款？林地碎片化、散户抗风险弱谁来带？围绕这些堵点，一场制度破冰正在全川铺开。
“都排队等着呢，很抢手！” 提起县里创新的林业“标准地”，凉山州会东县林业和草原局林木种子种苗站站长郭成林底气十足。会东依托9.87亿元国储林贷款资金，由政府统一完成森林抚育、路网水电配套，并推行差异化抚育验收标准，打造出六七万亩“标准林地”。目前已有二三万亩由企业“拎包入驻”开展中药材、魔芋等林下经营，带动上万农户户均年增收1.2万元。
会东县林下中药材种植。会东县林业和草原局供图
基建门槛降下来，金融活水也要跟上去。针对林下大棚、圈舍无不动产权证难以抵押的痛点，成都崇州在全省率先颁发“林业生产经营服务设施所有权证”，帮业主顺利获批贷款100万元；同时试点颁发456.3亩“林下经济作物所有权证”，配合中药材价格指数保险，让林间设施和地下药材变成了银行认账的“硬资产”。
面对碎片化的林地，全省国有林场与村集体经济组织纷纷挑起“链主”大梁。达州宣汉五马归槽国有林场跳出“等靠要”，以林下空间入股，与企业的资金技术、职工的劳务管理拧成一股绳，建成2130亩药材基地，从“砍树吃饭”转向“看树分红”。凉山美姑则独创财政投入资金按5%向村集体固定分红、到期足额返还财政本金的“双保”机制，2800亩林下天麻不仅让群众稳拿384万元劳务费和130余万元分红，更作为国际样本登上了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大会。
宣汉万亩林下“宣乌1号”乌天麻正值采挖期。宣汉县林业局供图
◎向市场要溢价：
闯商超卖风景，告别土特产“带泥贱卖”
种得出、养得好只是上半场；跳出“带泥卖原字号”的低端内卷，把深山好物卖出高溢价，才是决定千亿产业成色的下半场。
一张严苛认证，成了敲开高端商超的“通行证”。
叙永“邬高林菌”的赤松茸为何未出菇就被商超预订？秘诀印在包装盒的HACCP（危害分析与关键控制点）认证标识上。“整整一年送检三次，查近二十项指标，第三方机构3名工作人员干脆住进村里，一连一周天天盯着竹林环境看。”这场被乡土专家邬高兰形容为“恼火”的死磕，让竹林鲜菇身价倍增。在泸州，竹笋龙头“野植珍”同样凭过硬品控牵手网红商超“胖东来”，三年销售额翻番。
叙永“邬高林菌”的赤松茸。受访者供图
一根小小网线，让山野菜变成富民大爆款。
在广元苍溪，野生折耳根成了第一大林下采集单品。“以前村里冷冷清清，自从搞起野生折耳根手工咸菜，现在到处挖折耳根、做折耳根，村里所有劳动力都用上了！”东溪镇中山村党支部书记樊涧华说。该村将野生红杆折耳根经30多道工序做成手工咸菜，由村支书带头直播带货。留守老人当天采挖，按每斤5至12元当天变现；今年正月间短短19天，销售额就达101.3万元，带动两百余位留守老人户均年增收两三万元。就在11月底，村上1000多平方米的加工基地也将建成。
樊涧华靠直播把野生折耳根做成苍溪第一大林下采集单品。受访者供图
一次跨界脑洞，把“森林空气”卖出千万元产值。
宜宾翠屏区思坡镇的“叁屿·瀑布咖啡”，是企业以每亩每年1000元租下500亩闲置竹林打造的。不搞大拆大建，只把瀑布、竹海与苏黄诗词融合成消费新场景，节假日单日最高涌入8000余人，村民在咖啡馆上班每月能挣3000到5000元。而在成都，147个森林康养等特色场景一年更是吸引超5000万人次进山，综合收益达51.1亿元。
热潮之下，亦有成长的烦恼。
采访中，邬高兰坦言，她把三四元一斤的鲜香菇做成88元一斤的香菇脆，售价大幅提升，但年产能600吨的生产线目前开工率尚不足十分之一，“研发种植是强项，但卡在销售渠道和人才上”；万国东通过小红书直播把林下土鸡卖到188元一只，还把柴火鸡餐饮店开到了成都，但他直言，每年出栏的10万多只优质林下鸡里，真正卖出高价的还不到十分之一，“量大了怕卖不完，好鸡常被迫当普通鸡批发”。
北川完善基地道路建设，路网密度每1000亩达到5.1公里。北川林业局供图
基层的痛点，恰是省级新政发力的靶点。此次出台的“1+4”文件体系中，四川不仅明确要补齐初精深加工、冷链物流与品牌短板，更在《四川省林下项目投资指南》中一次性包装推出招商项目206个、总投资584亿元，并搭建起省级招商平台与产业项目、林地流转两大资源库。
向树下要产量的“1.0时代”，已然迈向了用改革与品牌要效益的“2.0时代”。巴蜀群山常绿，那树荫底下的真金白银，正待更多人“林”机一动，进山去捡。
记者 罗敏 徐灿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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