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新闻记者 杨峰 邹阿江 设计 郭可馨
HIKE
10月13日,一名21岁广西男子在进入亚丁未开发的区域徒步时发生严重高原反应,下撤途中不幸离世;10月4日,19岁的韩某轻信“网红野线”,擅自闯入哈巴雪山核心未开放禁区,失足滑坠被困,幸在70余人的极限救援下生还;国庆假期期间,超300名徒步者闯入年保玉则未开放的三江源核心水源涵养地带……
2023年以来,年轻人成为中国户外徒步、雪山探险的主力,助力中国探险产业爆发式增长。但在产业繁荣的背面,低价商业团、社交平台网红线路在宣传时漠视风险与自然教育,大量零经验新手涌入高海拔、未开发野线,也在让户外事故激增。“经典线路陆续封山”“小众线路,火一条封一条”,正成为户外产业“野蛮生长”之后的阵痛。
多位户外运动者、从业者和行业专家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户外从“小众运动”走向“大众生活方式”后暴露出的诸多乱象,正制约其发展,需尽快通过立法等措施整治。

青海久治县劝阻违规穿越年保玉则的徒步者。受访者供图
“零经验”年轻人扎堆闯入山野
10月3日,和同龄朋友闯入年保玉则保护区徒步的23岁大学生刘金(化名),被骑马追来的久治县民警查获并遣返。“我们原本计划是去川西徒步,但国庆假期川西的多条线路突然封山,我在抖音上搜到9月有人走了年穿莲(从青海久治年保玉则徒步穿越到四川阿坝莲宝叶则),以为不会管很严才过来。”刘金说,他因被拦截时刚进山且是学生,被罚款1000元,走得更远的人则被罚款3000元,有商业徒步团的组织者被罚款10000元。
刘金在2025年年初开始接触徒步,当年陆续走了麦理浩径、南太行、雨崩等成熟线路,之后开始挑战乌孙古道等未开发的高海拔线路。“我是刷短视频,听信有腿就行入坑的,下载了别人的轨迹,为了省钱,没有找过向导,一个人独自出行。”
“人在群山面前何其渺小,却能凭努力登顶俯瞰”,实际进入山野后,刘金被这项运动所吸引。
2025年8月,刘金在南天山北线这一全程90公里以上、整体海拔在2800米至4000米的未开发线路徒步时,一度遭遇大雾、冰雹并踩空掉进冰裂缝中。“当时我只有一个人,非常绝望,爬了两个小时才出来,能活着全靠运气。”
这次幸存后,刘金不敢再一个人挑战高难度路线,“我在网上找搭子,但发现组下的队伍中很多是2006年、2007年出生,甚至更年轻的‘零经验’小白。”
2025年10月6日,刘金参加了大学生小李在网上组织的队伍,夜爬玉龙雪山海拔5321米的雪莲峰。据刘金了解,小李此前没有高海拔登山经验,7人的冲顶队伍中5人是学生,另2人有户外经验。当日上午8点,队伍爬到5100米时山里刮起大风、下起雪,“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队伍仍继续冲顶”。
冲顶后下撤的过程中,队伍分散,落在后面的小李在海拔4900米处出现失温症状。走在前面的刘金折返上山,和后面的3名队友轮流背着小李下撤。这期间,他们为避风偏离了轨迹,被困在海拔4800米的未知区域。“走在前面的队友下山喊救援队。晚上8点多,我们五个人被救援队找到,顺利救下山。”刘金说,这次违规登山,每人被罚款5000元。
从雪莲峰下来,刘金连搭子也不敢随便组了。“知道怕了,只敢和有经验的熟人一起玩。”此后,刘金在2025年11月、2026年3月两次走贡嘎大环线,2026年8月闯入狼塔线3天后被管理方劝返,受到批评教育。
公开信息显示,截至2026年10月,刘金走过高海拔线路,有些在当时已被属地政府禁止非法穿越,有些线路则被新发布的公告列为非法线路。刘金表示,他是年轻人,但也觉得“越来越多无经验的新人无序进来,能徒步的地方会越来越少。”

青海久治县劝阻违规穿越年保玉则的徒步者。受访者供图
“有腿就行”打破徒步经验积累论
玩了十多年户外的亚洲户外装备奖评委苏然介绍,中国现代民间户外运动的发展只经历了近30年,其中,21世纪网络论坛兴起后,以“驴友”自居的小众爱好者圈层才开始建立,大家像“打怪升级”一样,通过不同的线路获得不同的经验,然后去向更高的山峰、更难的线路。
“我在2015年入圈的时候,中国的重装徒步玩家多是四五十岁的人,当时很少有现成的路线信息,出发前要在不同的帖子里拼凑攻略,做路书,准备好久才能成行。”苏然说。
2023年以后,新人一下子涌进来,信息也变得易得,“线路轨迹可以很方便下载,包车、地接的联系方式变得公开,面向新人的入门低价团也多了起来。户外装备的价格翻了快一倍,但敬畏自然的理念却往往被忽视。”
十来年间,苏然和朋友每年都要至少走一遍武功山,这条适合入门的徒步路线如今已成为网红打卡地。他看到,近年上山徒步的人显著变多,但爱护山野的观念,却在倒退。“原本两个点之间只有一两条步道,踩的人多了慢慢延伸出十条岔路,高山草甸被踩坏的面积成倍扩大。山上的垃圾也越来越多。”

苏然在徒步中遇到的垃圾。
2019年,“00后”张娜(化名)在湖北恩施的一座小山上开启了人生的第一次徒步。她记得,当时领队给每人发了一张印着“无痕山野”标识的贴纸,大家贴在包上、冲锋衣上,并被传授了这一旨在减少人类活动对自然环境造成破坏的运动理念。
此后,张娜从大学附近的山走起,先走一日线,轻装过夜,几个人合背一顶帐篷。然后是重装低海拔,之后才试轻装高海拔,最后到重装高海拔,难度高的线路会请向导带队。
张娜表示,近年她报的徒步团,很少有领队会做自然教育,“现在多主打社交”,抵达徒步点之前的路程上,不是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就是纯睡觉。“常遇到激进的徒步者,起步就走高海拔路线,进山就为了出片,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进山要背那么多装备,要把垃圾都背下山。”张娜说,后来,她看到冲锋衣、鞋子还很新的人,基本上都会离远一点,“我甚至会怀疑这个山是不是来错了。”
2026年8月,张娜和青海久治县年保玉则内的牧民提前联系,预订了住宿和交通,计划国庆假期前往徒步。10月3日,她和刘金一样,被当地强制劝返,并被罚款3000元。

徒步者因“未经批准擅自进入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年保玉则分区开展穿越活动”受到处罚
大批线路关停之后野线爆火
多位行业人士表示,中国的徒步行业长期存在商业团、AA组队、在地村民带队三类进山方式,“三类主体混杂,没有统一的规范。2023年年轻玩家涌入后,三种进山方式都有野蛮的扩张。”
2024年,26岁的阿朵在朋友的介绍下,进入一个户外爱好者的微信群,并在群中接龙计划去奥太娜爬“人生中的第一座雪山”。“当时网上信息都说这个雪山是小白入门级,大家只约定拼车到山脚集合,没有人去科普需要注意什么、带什么,连对讲机也没有。”领头的人自称是资深向导,“但他没有收费,我没有查他到底有没有向导证”。
阿朵自己提前运动了半个月,买了一千块钱的装备就去了雪山。次日凌晨两点,队伍出发,阿朵才发现被带的是一条野线,“领头的走得快,很快就把我们甩开了。我不知道下山路怎么走,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前面的光,很多人的嘴巴都变紫了:我很困、想睡觉,走三步就要停一下,一百米都得走一个小时。
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后,阿朵决定放弃,等待天亮后,跟着路上遇到的陌生人一路撤回了山脚。“如果我硬着头皮跟上去,可能出事情了。”
阿朵记得,不久后,就有人在那条野线上遭遇事故。2024年11月12日,黑水县当地发布公告,三奥雪山“违规登山现象较突出”,停止登山活动。直至2025年4月19日,景区推出“定点设卡、随队保障、移动救援队巡逻”的全新向导协作模式后,三奥雪山的登山活动才得以恢复。
更多的线路则因事故封山后未能重开。探险旅行品牌徒步帮(徒步中国)总经理梁爽告诉封面新闻记者,到2026年10月,中国的顶级山野线路中有一半以上已被封禁。“像乌孙古道、珠峰东坡等被封的线路,在5年前占到了我们公司营收的50%以上。为了应对这个局面,我们现在往出境游入境游转型,并尝试拓展国内的人文徒步、轻徒步等主题徒步路线。”
梁爽在户外行业工作了近十年,“海外成熟市场中,用户的户外爱好往往要经过3到10年的积累,民间组织、协会,包括商业公司,也都有一套成熟的架构。国内的商业山岳救援、商业保险体系都不够成熟。这几年中国市场的爆发性增长,在透支公共救援资源的同时,也激化了行业原本存在的管理隐患。”
梁爽解释道,户外探险,存在复杂的多头管理问题,如果视为运动,体育部门要管,视为旅游,文旅部门要管,“但高原地区,有多少持证导游能爬得上去?做高山协作的向导又有多少有导游证?”另外,徒步者希望走的线路大部分涉及保护区或国家公园,这涉及林草部门或保护区的管理机构,沿线村民也办起了为徒步者提供服务的生意,而这又与属地政府有关。
有资质的户外公司,监管部门可以约束其不组织前往封禁线路的团,“但单纯的封禁,很难阻挡住年轻人进入山野的决心。”梁爽表示,只要有市场需求存在,就会有“本地村民组的团、AA团、无资质的低价团去把可能的罚款视为门票,冒险满足这些需求。”梁爽认为,徒步者是自己生命的第一责任人,但在这样恶性竞争的市场中,冒险进入违禁路线的徒步者,或将更难以获得专业的救援资源。
乱象治理出路何在
中国探险协会发布的多份报告,更直观地呈现了行业变化与乱象。《中国探险产业白皮书》显示,2023年到2025年,中国探险产业取得爆发性增长,总营收规模从1.9万亿元增至2.6万亿元,年均增长约17%,18至25岁人群的占比从约1%增至64%,这一群体成为市场的绝对主力。

中国户外探险人群年龄变化 图据《2025中国探险产业白皮书》
其中,徒步登山以84.6%的参与率成为最易入门的探险选择,山地户外已从小众爱好者圈层走向大众休闲消费,大量零经验新手涌入高海拔、未开发野线,低价商业团、社交平台网红线路成为市场主流。
《2025年度中国户外探险事故报告》显示,2025年共记录户外探险事故473起,同比增长41.2%,致131人遇难、272人受伤、37人失踪。其中山地场域事故379起,占全部事故的八成;登山(310起)与徒步(75起)合计占事故总数的81.4%;被困、迷路、滑坠、失联、摔倒五类事故合计占87%。
中国探险协会秘书处负责人告诉封面新闻记者,近年来中国户外参与人群规模的扩张显著快于行业职业化、规范化进程,事故的增速远超参与人数增速。80%以上伤亡事故发生在被社交平台美化的“小白入门线”,迷路、天气突变、高原失温是首要致死诱因。在治理冲突集中爆发的影响下,大量热门线路被关闭,但热门线路关停后,流量立刻外溢至周边未管控野线,形成“封一条、火一条”的转移效应,管控压力持续扩散。
该负责人称,2026年国庆假期山野户外探险事故高发,多地发布封山公告,对徒步者拦截、劝返,体现出探险产业的结构性矛盾:供给端低价竞争不断压低准入门槛,营销端刻意淡化高海拔风险;监管端多为事后封堵,缺少事前分级准入与动态管控;参与者把“网红攻略”等同于安全保障,把 “有人走过” 等同于成熟路线。
中国探险协会负责人建议,应推进精准立法,在国家层面明确“探险”与“冒险”的法律界分,厘清户外运动、探险活动与违规穿越的法律边界,改变目前主要依靠自然保护区条例、森林防火条例、属地通告等分散规制的格局;强化平台责任,治理风险信息源头,对“有腿就行”“小白友好”等误导性营销和“绕卡攻略”建立平台侧治理义务;推广智能报备与预警,依托正在推进的“中国户外预警救援互助平台”及协会已发布的《高风险户外探险报备指南》,实现高风险活动提前报备、全过程留痕、快速救援;完善保险与救援体系,推动商业探险活动强制责任险,建立救援费用分担机制;培育安全文化,从学校教育、社会宣传、准入培训等多环节培育“敬畏自然、珍爱生命”的探险伦理。
现行体系中,“领队”多头发证、“俱乐部”名目繁多,消费者难辨靠谱与否。中国探险协会主张搭建全国统一、公开可查的认证与核验渠道平台,将各类有效证书纳入统一数据库,实现“一人一码、扫码核验”;支持全面推行线路分级准入清单制度,这是破解“只管主体、不管线路”最可行的方案。多部委联合编制全域山地线路准入清单,清晰哪些线路为开放准入、限制准入和禁止准入。实行“主体资质+线路许可”双重准入。严厉打击贴牌转包行为,追溯责任主体,提高违法成本。
针对户外探险行业亟待解决的乱象,中国探险协会负责人表示,该协会已连续两年通过全国政协委员提交提案,推动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体育法》配套条例、文旅新业态管理办法中增设经营性户外探险条款;下一步将向文化和旅游部、国家体育总局、国家林草局提交《山地户外探险活动管理条例》行业草案;同时配合地方先行立法,推动四川、云南、青海等户外大省出台省级户外探险管理办法,为全国立法积累地方实践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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