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翠柏环绕的直罗烈士陵园 杨涛 摄
封面新闻记者 郝莹 张奕丹 杨涛
陕西富县直罗镇，直罗烈士陵园。松柏环抱中，一座纪念碑立在山腰。
碑体由648块蘑菇石砌成。“象征着在直罗镇战役中牺牲的648位革命先烈。”1997年出生的讲解员杨文文说。
1935年11月，刚刚结束长征的中央红军在这里打响直罗镇战役，粉碎了国民党军对陕甘革命根据地的第三次“围剿”。毛泽东说，这一仗“给党中央把全国革命大本营放在西北的任务，举行了一个奠基礼”。
90年过去。陵园不远处的胡家坡村，2000多亩稻田变成了景区，小火车载着游客在田间穿行。开车的高艳说，当地人把这里叫作“塞上小江南”。
一个在陵园里把烈士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一个在稻田边的家门口找到了工作。
那场“奠基礼”之后的直罗镇，就在她们的日子里。
直罗烈士陵园里的纪念碑
纪念碑的每个数字都有来历。
碑体高19米，顶部的红色五角星直径1.1米，纪念碑总高21米——对应着战役打响的日子，1935年11月21日。碑体正面的金色碑文，由时任军委副主席的杨尚昆题写。
那一年10月19日，中央红军到达陕北吴起镇。红军立足未稳，国民党军便调集东北军，企图东西对进、南北夹击，把红军消灭在洛河以西、葫芦河以北的狭小地区——也就是直罗镇一带。
毛泽东决定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红一方面军总指挥所、红一军团和红十五军团的指挥所分设在三面山上，形成合围之势。
11月20日，国民党军第109师师长牛元峰率部在飞机掩护下进驻直罗镇。21日拂晓，红一军团从北、红十五军团从南发起猛攻。这一仗，也被称为“引牛入阵”。
至24日，战役胜利结束，红军歼敌一个师又一个团，俘敌5300余人，牛元峰被击毙。党中央从此落脚陕北、扎根陕北。
胜利的代价，是648位烈士。留下姓名的，只有6位：黄甦、李英华、陈顺宇、蔡兰阶、张云清、孙启峰。其余的，都是无名烈士。
陵园的英烈墙上，有富县籍烈士，也有江西籍烈士。富县籍的，多是当地的游击队员；江西籍的，是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却牺牲在陕北大小作战中的红军战士。
直罗镇战役纪念馆讲解员杨文文 杨涛 摄
杨文文是延安安塞人，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
2020年她毕业时，赶上疫情，旅游业几乎停摆，不少同学都转了行。2023年9月，她通过事业单位招聘，成为直罗镇战役纪念馆的讲解员。
第一次给游客讲解，她“非常紧张”。“稿子可能你背了，但是你面对人群讲解又是一种心理，就担心自己讲不好、出错，害怕别人提问。”杨文文说。
来之前，她对长征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课本上，在网上查直罗镇战役，“发现信息没有那么充分”。入职后，她先背单位提供的讲解词，一个多月后熟练了，又根据自己的讲解习惯和书里学到的内容，增删修改，慢慢写出了自己的一套讲解词。
三年讲下来，最打动她的是黄甦。
他是直罗镇战役中牺牲的职位最高的烈士，时任红一军团代政治委员。他走完了长征，经历过四渡赤水、飞夺泸定桥。战役前夕，他已经接到调令，要去陕南任红七十三师政治委员。但他主动请缨，要打完这一仗再去赴任——最终在战役中中弹牺牲。
“他本来可以前去赴任，但他要主动攻坚克难，参加这场战役。”杨文文说。
讲得久了，她对“烈士”两个字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他们牺牲的时候都是非常年轻的。如果以我现在的年龄在当时他们的队伍里，可能都是年龄比较大的了。”
“以前可能觉得它是一个词语，现在更多的是一份责任。”她说。
直罗烈士陵园里，游客们前来缅怀烈士。 杨涛 摄
来参观的人里，有不少重走长征路的退休老人。他们讲自己一路的见闻，杨文文讲直罗镇战役，“感觉他们特别的有毅力”。也有人专程从浙江赶来，只因为父辈参加过这场战役。听后辈讲起先辈，杨文文觉得“更有共鸣了”。
直罗离延安不算近。延安到富县县城，高铁只要19分钟；可从县城到直罗镇，还得坐一个多小时的班车。杨文文不会开车，平时住单位宿舍，周末才回延安的家，遇到值班就不回了。
“这个工作干的时间越长，你会更认可、更认同，更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感，想要把它讲好，让更多人知道这些烈士做的事情。”
胡家坡村，高艳开着小火车带着游客感受田园风光。 杨涛 摄
从陵园下来，往胡家坡村走。
胡家坡村古称“护驾坡”。村里的介绍牌上写着：相传唐太宗北征途经直罗时，尉迟敬德曾在此驻兵护驾。全村266户1089人，2884亩耕地里，水稻就有2100亩。
黄土高原上种水稻，在陕北并不多见。当地人把这里叫作“塞上小江南”。
“以前没发展的时候，就是稻子田种地，也没有现在这么多人。”直罗镇居民高艳说。
2018年起，胡家坡村依托核心区和南川高标准水田，打造集现代农业、旅游休闲、田园居住于一体的田园综合体。千亩稻田景区被评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全村恢复稻田2100亩，其中1500亩获得有机认证，水稻亩均收益约3500元。今年，NPC互动、银票通关、实景剧目等沉浸式文旅项目也落地了。
景区开起来的那一年，高艳就来了。
直罗镇居民高艳不用出远门就在胡家坡村工作 杨涛 摄
她在景区的咖啡店里调饮料、做咖啡，还兼着开小火车。“我们这边雇的人少，一个人基本上都要干两样活。”
小火车不难开。“只要会开车的，基本上都会，只有油门、刹车。”收假以后，游客少了，小火车一天拉四五趟。暑假最忙的那个月，咖啡店门口挤满排队的人，小火车从早到晚一直跑。高艳早上9点上班，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
据陕西日报，胡家坡村年接待游客达30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突破2000万元。
如今的直罗镇胡家坡村稻香千里，成为集现代农业、旅游休闲、田园居住于一体的田园综合体。杨涛 摄
高艳是直罗镇人。来胡家坡之前，她在酒店、超市都干过。
她有两个儿子，小的刚上一年级，在镇上读书；大的上初二，在富县县城住校。孩子小，她出不了远门。高艳说：“有孩子也去不了，就在门口呀、街上饭店呀，干干杂活。”
稻田变成了景区，她在家门口有了一份工作。“离家门口近，可以带孩子，家里面也不误。”她说，“在这上班挺不错的。”
直罗镇胡家坡村，高艳驾驶的小火车穿行在稻田里。 杨涛 摄
烈士陵园，也在高艳的家门口。
小时候到了清明，学校会组织她们去扫墓。问她小时候怕不怕那个地方，她说：“不可怕。那里面好多牺牲的英雄。”现在没事的时候，她也会上去转转。“没有他们的牺牲，可能也不会有现在这么发达的经济。”
杨文文说，常来祭拜的，是直罗镇的村民，英烈墙上那些富县籍烈士里，有他们的亲人。
陵园里的松柏，是1976年清明节当地老百姓为缅怀烈士亲手栽下的。五十年过去，它们已经长成了一片林子。
山下，是稻田、咖啡店和跑来跑去的小火车。山上，648块蘑菇石立在松柏中间。
那些从江西一路走来的红军战士，没能再回到自己的家乡。如今，他们长眠的地方，成了别人的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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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纪念碑走向胜利
山腰松柏守忠魂，山下稻浪映安居。从648块蘑菇石的静默牺牲，到“塞上江南”的烟火日常，直罗镇用90年的变迁证明：最好的缅怀，是守护好先烈用生命换来的盛世安宁。
致敬先烈
直罗镇
长征精神永远是我们的脊梁骨，是最坚定的航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