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味儿,是个什么味儿⑰
撰文丨木荣
天津人幽默、爱逗,外地朋友在天津打辆车,一上车,司机张口就使活,司机一个人说叫单口相声,但凡乘客接上了,就算对口相声,两人以上乘车,群口相声没跑了。
“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天津人爱相声的这份底子,娃娃时代就已经打瓷实了——好些孩子小时候,家里那电匣子(收音机)成天响,什么生活场景、吃穿用度,段子里说的甚至比大人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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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间,南市地界是普通百姓的栖身之地。张寿臣在《小神仙》当中记述过:“这老头儿光棍一个人,没儿没女,有一个侄儿一个月给他几块钱,刚够挑费,自己住大杂院儿,一间北房。”一户人家一间房,数户邻里共享一方院落,拥挤却充满烟火。
“住着门脸儿,不是楼群也不是大杂院,小平房,也没院子,炉子就得搁在外头,晾衣服绳子搭马路边上。”这是马三立《逗你玩》当中,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平房,也是很多天津人儿时的记忆。
多户同住的大杂院更是相声里的“常客”。没有私密的居家空间,晒被子抢绳子、煤炉子冒烟互相呛到,谁家做点饭全院都能闻见味儿,大大小小的趣事,发生在这片公共空间里。高英培、范振钰的《钓鱼》,便捕捉到了小院里鲜活的日常:“二他妈妈,快拿大木盆来,同院的都出来了,木盆往院里一搁一放水,您猜怎么着?个个活。”一院之内,家家动静彼此相通,一点风吹草动街坊全能看见,人与人距离很近,日子也在喧闹琐碎之中缓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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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里,他们被编成了包袱,抖一个响一个;段子外,他们就是日子本身——练把式的、开茶馆的、哥俩抬杠拌嘴的。听段子找同款,一找一个准。
“这位穆姐啊特别的厉害,每天都跟顾客吵架,一天最少得打三火,所以人们送给她一个响亮的外号,叫穆三火。”——姜宝林单口相声《穆三火》里那位,活脱就是从柜台后头直接搬上台的。
“他没事老在我们厂里转悠,把各个车间的破烂都拾回来,是挑了拣,拣了挑,一样东西一个格儿,一样东西放一个堆儿。”——苏文茂、马志存《废品翻身记》里那位,车间里的影子,谁瞅着都觉着眼熟。
“你轧我脚了!”“咱上派儿所!”“我叫丁文元,天拖保全儿。”“我叫王德成。”——马志明、黄族民《纠纷》里那两位,马路上发生的素材,艺术加工完毕,照样具有十足的烟火。
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工厂车间的工友、街头偶遇的普通市民,一个个鲜活的形象被留存于相声台词之中。这些人物,可能就是跟你朝夕打交道的同事,也可能是上下班路上擦肩而过的寻常路人。而这些段子里却都有一个“我”,这既是故事的主角,又仿佛就是生活当中的亲历者。
《穆三火》里,穆站英起初动辄和顾客起争执,经过熏陶与自省,褪去一身火气,待人谦和周到。《废品翻身记》里,杜大爷日复一日捡拾整理车间废料,这份身体力行,也感化了身边的青年工友,浪费的陋习得以改正,勤俭节约的风尚自然而然落地生根。而《纠纷》当中吵得剑拔弩张的丁文元与王德成,嘴上互不相让,却没有真正的仇怨,一番争执过后,彼此消气和解,一场风波在“盟兄弟”三个字里烟消云散。
段子里的那些人,从来不是拿来单纯挖苦的。包袱抖开的瞬间,你笑完了咂摸咂摸,嘴里的滋味儿是复杂的——就像生活本身,就像成长本身,哪有非黑即白的。只是天津人没选择把这复杂摊开了说,而是把它揉进了段子里:人物的成长、矛盾的化解、风气的浸润,这些属于普通人生活的转变,悄悄藏在一个个包袱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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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子不是避世的退守,而是笑着接住生活的容器。嬉笑只是外皮,内里装的是对世事的体谅,对凡人悲欢的包容。天津人就这么把自己活通透了:“嘛钱不钱的,乐和乐和得了。”别小看这乐呵,里头的门道,远超你的想象。
这里面,有2007年元旦正式面向公众开播的天津相声广播,是全国首家,也是唯一一家以相声为主业的专业广播频率;有把市井百态、生活里那些啼笑皆非的“妖蛾子”,一笔一笔写进书里的段子体作家;有给老动画二次配音、用地道天津话让大杂院里的大爷大姨在屏幕中复活的方言博主。
听也行,读也好,看也罢,变的是段子传播的媒介和平台——从电台到书页到屏幕,一茬接一茬地换。不变的,是天津人把日子过成段子的生活态度。
寓褒贬,辩善恶,段子里有规矩,生活里有分寸。天津人把喜怒哀乐揉进了那些个“哏儿”里头,把日子过成段子,是一种“津味”的松弛——怎么在烦忧里生出通透,怎么在忙碌里守住豁达。似乎,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找寻的答案。
那些从小就听的段子
为嘛还那么耐?
因为每听一回
就对生活多添一分热爱
摄影丨马成
编辑丨王晓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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