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是鲜活的

作者:杨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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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钟,马鞍北路“巷巷”菜市场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一筐筐、一担担的菜叫醒的。


豆腐摊最先开摊。豆浆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的,早已装成一袋袋摆在摊位上。豆腐一块块码在水里,白生生的,微微颤着,像刚出生的什么东西。几步之外,“滋——”一声响,手工炸油条的味道散开来,和豆浆的热气搅在一起,便是中国南北方最无争议的经典早餐搭配。


菜一码起来,市场颜色就活了。辣椒红红地堆着,深深浅浅的。青菜叶子上滴着水,卖菜的人隔一会儿就拿塑料瓶子往上洒,水珠子滚在叶面上,亮晶晶的。土豆老实,圆滚滚蹲着,身上还带着泥,像是刚从地里跑出来,来不及洗脸就赶来见人。水果摊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苹果红得发亮,橘子橙黄,乌紫的蓝莓蒙一层白霜,像一幅还没干的油画。


往前走,听见水声哗啦啦。鱼在水盆里板着身子,尾巴甩得啪啪响。卖鱼的男人伸手捞起一条,那鱼一挺,又滑回水里,溅起的水花落在旁边女人的衣服上,惹来一声笑骂。


肉摊这边,猪肉不是超市里裹着保鲜膜的那种,是一头猪杀来,贩子自己分割。有人来买排骨。他抡起刀就剁,也不问,直接挑两根最好的丢上秤。买排骨的是个孃孃,也不讲价,掏钱就走。


人声渐稠。巷子窄,人多的时候,挤挤挨挨的。自行车铃铛响,推推车轮子咕噜咕噜,有人牵着小狗在腿缝里钻,孃孃提着布口袋,叔叔背着手慢慢看,白头发的老人抱着小孙儿,小孩伸出手去摸肉,被轻轻拍回来。人多,却不乱,侧着身子让一让,一条道就出来了。


生命在这里是敞亮的。屠夫举着大砍刀的猪肉摊棚上面,偏偏开着一蓬蓬蔷薇,粉粉的,旁边还有七里香,白色的小朵挤在一起。粗粝的和温柔的,腥膻的和芬芳的,拼在一个画面里。谁也没觉得不对。


下午五点,这个市场还会再活一次。卖菜的叫特价了,嗓门比早晨还亮:“便宜了便宜了,收摊的价!”辣椒依然红,青菜依然绿,只是价格牌上的数字改过了,“鲜”——在菜市场是一个主宰价值的定律。下了班的、接了孩子的,在摊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这是一天里最后的鲜活,像太阳落山前最后亮一下,格外用力。


天黑下来,大多数摊子收了。但总有几家还亮着灯。水果摊是不舍得收的,黄黄的光照着苹果橘子,等晚归的人路过,捎几个回家。下雨的傍晚,黑漆漆的天,远远看见一盏灯亮着,走过去,是猪肉摊。铁钩上挂着一溜溜猪肉条,摆着一个切开的蹄髈,一些脊骨。那光黄黄的,暖的,在黑暗里撑开一小块明亮的地方,像是一个等人回家的窗口。


菜市场这些场景,又似乎无关风雨无关晴,没有什么特别的号召,就是生活的日常,但又掩不住那种天然旺盛的生命力,就这样热气腾腾,活色生香地,活着。


原文刊载于2026年10月9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刘津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