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平
我们家去外婆家,差不多要横穿一个县。不知哪一年,我还小,跟着父母去那个遥远的山村过年。第一天从乡下到县城,住店。第二天一早到城外坐船过江,从东岸到西岸。然后,从一条陡峭的古道斜线上行,在一个垭口登顶。下方刚刚行船的那一条江,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绿色,吓得我差点喊叫起来。
那江叫嘉陵江,那县城叫苍溪,那垭口叫望水垭。
才到年关,嘉陵江还在枯水期,我在船上看到的却是水流澄澈,波澜壮阔。那些波纹下面好像有鱼,那桨要是划得深一些,说不定会惊起一条大鱼,跳到船上来。一支桨捞起一点水,一晃,几串水珠洒落,小水滴融入到大水中。另一支桨轻轻一撩,江面上开了一朵浪花。那些水珠,那些浪花,让我把一条江从里到外看透了,那水是白花花的,不是绿洇洇的。
那绿,那在高处看到的江水的绿,把我震住了,也把我迷住了。我却没能多看几眼,因为离外婆家还有十几公里,赶路要紧。
望水垭上有一条公路,还有人家,一户或者二三户。房屋分立在公路两边,看过去像一个街口,却是一入街就出街。我们家那边没有那样的短街,更没有河流。堰塘倒是有好几个,不知是不是也会那样,人一转身,蓄的水就摇身一变。我们返回时还会从那古道走下去,我想,到时候,我可要看江中那绿怎样一步一变,由深到浅,由浓到淡。那样一来,我就能够估摸出来,从渡口到垭口走上去,它怎样由淡到浓,由浅到深。
过了年,再过望水垭,那绿已经不在了。
我心里那个小九九,像小水泡一样破灭了。
峭壁危崖,斜线下行。我还有一个魔术可看,县城一步一步变小,最后只剩下一角。江水还是有了一点新情况,往船底下钻的时候更急了。那是我还不大熟悉的水,在船底推挤着拍打着撕扯着,发出阵阵响声。
许多年以后,我才想起早年望水垭上那一幕,想起那惊艳一瞥。我居高临下,迎来了平生被美震撼的第一个瞬间。我已经知道,那绿是一种光学现象,像彩虹一样变幻无常。那样一种光影,那样一份光彩,主要由江水的深浅、清浊和天光的强弱来布置,距离的远近更有讲究。这些都好了,能看到什么样的水的奇观,就得等缘分来安排了。
那一段古道,后来我还向上走过一次,却是坐车走公路返回的,什么时候的事都说不准了。我在中途即便转身望过水,也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忆。儿时那个移步换形的小九九,或许冒过一下头,但现场没有澄江如练的实景来成全,一闪就过去了。
那绿,几十年间,一直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屏声敛息,寂然不动。初见之后,至今我都没有在原地再次见到。想必是,它时不时在那个现实中的水湾悠然浮现,而我和它渐行渐远,要么上不了心,要么赶不上趟,阴差阳错,徒唤奈何。
前不久从成都回老家,朋友开车,我们绕道去了望水垭。我在车上对他说起了儿时那一场壮丽的邂逅,说着说着就别扭起来,只好草草收场。
我知道,人生际遇,不是每一件都适合对人说出来。这大概也和那绿一样,天光有了,距离也有了,但还得问一问,这些年是深了,还是浅了?
大美水湾起,清辉万丈高。
朋友诗兴大发,车速就放慢了。他问,当时你并没有看清?
我说,江水是整个视野里的全部,还是其中一小段,那会儿,我的眼睛哪里顾得过来。
嘉陵江奔流到贵家乡,已在中游。他说,你在中年以前,可以说是贴着它走的,来来回回,兜兜转转,从中游到下游,从中游到上游。他说,你不管看到多长一段,它都是你心中永不褪色的画。
我说,嘉陵江全长千余公里,我看到了最瑰丽的那一面。
也许不是。他说,但是,你和它一起成长,互相打磨,最终,它成了你的瑰宝。
我说,看一眼,管一生。
秋已深了,田野的气息钻到车上来了。我深吸一口,看见了水库一角,车一转弯它就亮晃晃地隐退了。接下来,我又看见,一道山梁下方有一户农家,门前池塘里蓄着一汪淡绿。两处各不相同的水,在我这儿,就这样转眼之间相汇了。
望水垭就在前方,我们原计划在那儿停车,去观景台碰碰运气。几分钟前,我说,不用了。
朋友大概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耸了一下肩。
也许,它需要的不是一个观赏,而是一个面对。
我的声音很小,他大概没有听清。他说,你这是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
我说,继续向前,横穿大半个县,我就到家了。
望水垭上的人家早已搬迁,道路宽大,车轮滚滚。大老远看过去,天空一碧如洗。我记得当年那房屋夹道的模样,我的时光隧道还来不及在假想中拼装起来,车就滑过了那一片空旷。一江水,一座城,还有近年凌空架起的高速和铁路,一齐在缓慢下行的车前延伸。望水垭一览无余的江段,已经建起了三座大桥。我们的车特意上了最新的那座桥,不用看,桥下水流澄澈,波澜壮阔。
上船不思岸上人,下船不提船上事。
朋友在红灯亮起时把车刹住,搬出了这句话。
我说,各有各的开头,各有各的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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