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李浩瑄
一些一线基层干部身处治理最末梢,没有顶层决策权限、全局统筹资源、政策制定话语权,却要承接方案拟定、风险研判、顶层设计等核心决策工作;一些中层干部处于承上启下关键节点,却不深耕业务、直面问题,沦为上传下达的“传声筒”;有的领导干部对基层一线情况了解不深、对实务掌握不够,对行业新规、基层痛点认知滞后,却手握最终决策权,出现外行指导内行、指令加码的现象。
决策与执行之间出现错位,权责匹配、层级分工的基本规律被打破,成为一些体制内干部的困扰。近日,廉政瞭望记者对话多名机关企事业单位干部,探讨决策倒置困局的生成根源、深层危害与破局之道。
“方案写完了,我们自己落实”
在东部某地级市的一个区直部门,陈明是某业务科室的工作人员。他告诉记者,之前上级部门下发了一份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指导意见,要求各区“结合实际制定实施细则”。区领导批示:“请相关科室认真研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研究”的任务落到了陈明所在的科室。他和两名同事花了大量时间查阅文件、调研企业、征求意见,写出了一份实施方案,并通过了。“但方案通过后,依然由我们科室来执行,要协调部门、对接企业、填报数据、迎接检查。”陈明无奈道,“自己写方案,自己抓落实,感觉我们属于‘一条龙服务’。”
此前,吉林省委组织部出台基层减负硬举措,明确严禁在考察考核、监督检查、起草文件等工作中,以各种理由要求地方单位起草初稿,直指上级机关把政策起草的主体责任转嫁基层的形式主义弊病。“部分文稿起草工作,确实需要基层单位参与,但基层的作用是协助,而不是‘主笔’。”陈明说。
“我们是干活的人,却要有领导的站位。”西南某乡镇党政办干部林远告诉记者,两年前,他的上级部门下发过一项乡村产业振兴试点任务,提出了“打造特色产业、提升集体经济”的宏观要求,没有明确具体路径、资源配套、问题指引。“一般来说,有试点范围、明确扶持政策等会更容易开展工作,但现实中,经常会出现这种较为模糊的顶层设计,究竟该如何开展工作,一概不知。”于是,当时林远和其他干部能做的就是把各种可行的方案都写进实施计划,让领导选。“具体操作只能我们自己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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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层避责留痕,顶层脱离实务
2026 年 6 月 29 日深夜,字节跳动 CEO 梁汝波发布全员信,时隔4年更新企业领导力原则,其中提到:脱离一线、只负责传递信息、无法输出实质性解决方案的中间管理层,管理价值将会持续弱化。这意味着体制外的互联网企业已正视中层 “二传手” 带来的组织内耗。
体制内的中层干部同样存在类似问题。在一地级市市场监管局担任科室主任的刘建向记者坦言,他所在单位的上一任副职领导很喜欢批示“妥善处理”这四个字。“这种模糊话语属于什么都没说。”刘建说,“说白了就是怕担风险,把‘妥善处理’当作万金油。”
“现在我们局里接到上级文件,领导要研究怎么转发下去,不能出错,也不能有遗漏,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原文照转。”某副省级城市区财政局工作人员冯玉说。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曾通报的吉林省白城市政府办公室典型问题正是如此:省厅文件已经下发至市县两级,市级部门再次重复转发;自行草拟的多项工作方案,与上级文稿重复率超过80%。
决策倒置的另一部分体现,是部分领导决策与一线现实之间的隔阂。“我也遇到过一些领导深谙所谓官场规则,不懂业务实操;擅长发言,却不擅长推动政策落地。”某国企办公室工作人员陈曦长期对接企业高层行政工作,她举例,近年来数字化治理、营商环境优化等新政策密集出台,业务逻辑、合规标准、落地要求迭代极快,但部分领导仍沿用十年前的固有认知,无法在战略层面作出精准决策。为了体现履职价值、彰显管理权威,他们便将工作重心转移到无效整改上。“比如一个几千字的项目决策方案,有的领导只盯着行距、字体、小标题格式修改。很多项目却迟迟无法落地。”陈曦表示。
如何破局?
江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崔会敏长期从事廉政与治理研究,在她看来,这一现象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压力型体制、职责同构与问责强化三者交互作用的结果,现实中呈现出一种扭曲景象:部分中层干部懒政避责,不愿深耕业务、研判风险,只做材料流转的“传声筒”;一些领导不愿下深水调研,缺少对一线实情的掌握,由基层起草报送的决策文件,个别领导不经实质性修改便直接采纳使用,形成基层事实上承担起草决策文稿工作的反常局面。
那么,一份好的决策文件究竟应当如何产生?崔会敏认为,理想的决策流程应当是上下贯通的良性循环:领导深入调研、把握战略方向;中层干部精准转化、提供风险预警和专业意见;基层组织充分采集一线信息、开展问题分析,三者各司其职、有机衔接。
崔会敏建议,领导决策必须建立在扎实的调研基础之上。更要用制度性安排保障领导获取未经修饰的原始信息;针对中层干部“不敢报、不敢滤”的痛点,崔会敏建议试点推行“风险识别备案单”。当中层干部研判某项上级部署存在落地障碍时,有权书面提出“修正建议”并附风险预判,提交决策层专门审议。备案单一旦进入正式议程,即视为履职行为,非主观恶意不追责。这既能让中层干部敢于说真话、敢于报实情,也能为领导提供更真实的一线反馈,避免决策文件脱离实际。
“基层组织要充分发挥贴近一线的信息优势。基层处在治理最末梢,最了解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会遇到什么困难、群众有什么真实诉求。一份好的决策文件,必须在起草阶段就充分吸纳基层的意见和建议。但要明确的是基层的作用是提供真实的情况、具体的数据、可操作的建议,而不是代替主管部门‘主笔’写方案。”崔会敏说,当决策权过度下沉到基层,而基层又不具备统筹全局的视野和调配资源的权限时,就会出现一系列问题:比如缺乏上级部门的统一调度和资源整合,同一项工作在相邻乡镇可能采取完全不同的做法,缺乏标准协同,既增加了行政成本,也影响了政策效果的一致性。基层更没有跨区域调配资源的能力,有限的财政经费、人力资源被分散使用,难以形成合力。有的地方重复建设,有的地方却资源匮乏,整体治理效能大打折扣。
如何打破这个困局?“不能只发任务清单,不发资源清单。”崔会敏建议,对经常性、程序性事务,可赋予基层一定的决断权;对突发性、应急性事务,建立“越级申诉+事中备案”机制,允许基层在紧急情况下先行处置、事后补报,同时将必要的人事调配权和财政机动经费按比例下沉。对因改革创新而出现的非主观性偏差,优先启动“复盘纠偏”程序而非问责程序。调整考核权重,加大“问题解决率”“群众满意度”等效果性指标,减少“材料达标率”等过程性指标。
“基层需要被赋能而非被简单粗暴地摊派任务,中层干部需要敢担当的底气而非一味逃避,领导需要真实的声音而非被粉饰后的信息。当每一层级都能在决策链条中发挥不可替代的功能,我们或许可以避免形成决策倒置困局。”崔会敏说。(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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