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廉政瞭望全媒体记者 曾勋
南宋时期,弋阳县(今江西省上饶市弋阳县)典押杨宜、彭信,借“运官物”强占渡船。河水涨时,百姓本该用大船摆渡,二人把大船扣下私用后,别人只能用小船。小船不稳,发生翻船事故,三十多人丧命。州里接到状子,要拿人,知县反复袒护掩盖,此事一直被捂着。后来因县里另拖公事,州官复查才重新翻开案卷。
典押是县衙老差,出了人命知县首先想到的是保护自己圈子。于是州府催,县里拖,百姓告,县里压,真瞒不住了,才处理两个跑腿的。三十几条命,最后换了两个恶吏两顿脊杖、刺配了事。
这是南宋法学汇编《名公书判清明集》记载的真实案件,暴露出古代基层治理的弊病。作为流官的知县只有融入地方的圈子并竭尽所能保护这个圈子,官才做得稳。古代“圈子文化”不仅在庙堂之远的基层盛行,在朝堂之上,生命力也很旺盛。
表面上看,进入一个圈子意味着获得了资源、庇护和上升通道,但每一次入圈,何尝不是“入套”。圈内成员必须接受圈子的规则,付出忠诚乃至原则作为交换,自己的清誉、命运也与圈子牢牢地捆绑住了。
“圈子”加速吏治腐败
颍川郡襄城县(今河南省襄城县)人李膺,东汉名士,他生性孤傲,不爱交际。尽管如此,他身边仍旧围着一群溜须拍马的人。李膺、郭泰等人领导的清流运动,当时连皇帝都要让三分。他们与三万余名太学学生形成了一个舆论监督网络,对宦官及其党羽进行舆论声讨。圈内给朝中大臣和名士评定称号,“三君”“八俊”“八顾”“八及”“八厨”,这套称号本身就是一套声望分配机制。谁被列入其中,谁就声名鹊起,谁被排除在外,谁就仕途黯淡。谁要是能跨进李膺家的门槛被他举荐,身家立刻翻倍,当时叫“登龙门”。
孔融10岁那年跟着父亲到洛阳,跑到李膺家门口,跟门房说自己是李膺的亲戚。李膺见了他,不认识,问:“你跟我是什么亲戚?”孔融说:“我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祖老子有师资之尊,咱们两家世代通好。”李膺和在座的圈内人都惊了,认为这小孩太机灵。这个故事有趣的地方在于,如果不是李膺这种圈子核心人物在场,一个10岁孩子的聪明话,根本没人会在意。圈子的准入资格,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稀缺的资源,若孔融不是名门之后,恐怕连李膺家的门都摸不到。
至隋朝,科举制的选人模式虽然比察举制严密,但这道墙同样裂缝丛生。还有的人混血缘、地缘、道统的圈子,绕过了科举这道槛。
南宋末年,贾贵妃的枕边风将弟弟贾似道吹上了相位。此人不学无术,酷爱斗蟋蟀,以致临安城(今杭州)养蟋蟀、斗蟋蟀成为了不少百姓的日常。贾似道能凭蟋蟀的叫声辨出好坏,对遴选、决斗、饲养的门道都有自己的心得。他天天在西湖边的“半闲堂”里,以逗蛐蛐为乐。
元朝的骑兵已围住襄阳,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临安。贾似道坐在楼台亭榭之间,只顾低头看盆里的两只虫咬成一团,连头都不抬。有人忍不住问:“斗蟋蟀也是军国大事吗?”他听了笑一笑,根本不当回事。
明正德初年的太监刘瑾,兴平(今陕西省兴平市)人,原姓谈,因依附刘姓宦官入宫而改姓刘,他与王振、汪直、魏忠贤并称为“明朝四大宦官”。刘瑾用人先看同乡、同气,韩福、焦芳都属此类。韩福是西安人,成化进士,早年在大名知府有清名,可入刘瑾圈子后一味迎合。湖广欠租六百多万石,多是弘治以来灾免之数,韩福为讨刘瑾欢喜,坚决追征,让百姓苦不堪言。
焦芳入阁后则当起了刘瑾的“白手套”,行贿者得先把三分之一的财物给焦芳作为“过路费”,剩下的才经他之手转给刘瑾。其子焦黄中不学无术,焦芳通过刘瑾授儿子翰林检讨,后又进编修。焦芳自己圈里人在科举中名次靠后,他不满意,找刘瑾为这些人“逆天改命”,直接将这些人上升多个名次且授官。这些庸才渗透到明王朝各个系统,编织成庞大的人脉网络。
后来明武宗朱厚照下令对刘瑾抄家时,其党羽六十余人被降谪。谏官开列的刘瑾圈子的名单里,中枢六部、地方三司的关键岗位都被刘瑾的圈内人所把持。
元祐党籍碑是北宋徽宗崇宁年间权臣蔡京主导刻立的政治碑刻,它将司马光、苏轼等309名官员列为“元祐奸党”。这一事件深刻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圈子因政见分歧而形成的朋党之争。图为桂林桂海碑林博物馆的元祐党籍碑。
朋党与王朝内耗
唐元和三年(808年),朝廷开科选才。考生牛僧孺、李宗闵位列前茅,但他们的策论痛批时政,惹恼了宰相李吉甫。李吉甫告状说考试有舞弊,结果考生被贬,李吉甫也因朝臣反弹被调出京城。代表寒门学子的一方与代表士族门阀的一方,梁子就此结下。
13年后的长庆元年(821年),礼部再开科考。宰相段文昌托主考官钱徽照顾几个人,结果发榜时一个都没中,上榜的全是高干子弟。段文昌告到皇帝那里,穆宗下令重考,14人全是关系户,其中11人答不完卷。钱徽因此被贬,副主考李宗闵也被贬出京。主张严惩舞弊的李德裕(李吉甫的儿子)趁机占了上风。
两次科场风波,起因不过是一次排名争议和一场没走通的后门。但就是这些小圈子,逐渐星火燎原,点燃了晚唐持续四十年的牛李党争。牛党大多是科举出身的寒门士子,依靠进士及第步入仕途;李党以李德裕为代表,多是高官子弟,依靠门荫入仕,甚至李德裕本人就极度轻视科举,主张缩减进士科规模。
两派忙于较量,把国家安危抛在脑后。彼时藩镇作乱、边疆告急,朝堂之上无人讨论御敌安边之策,反倒绞尽脑汁攻击对手。官员思考的不是如何为国理政,而是站队结盟。朝堂法度被派系人情架空,行政效率崩坏,大唐王朝在这两个圈子的恶斗中耗尽了元气。
电视剧《清平乐》中,出现了一个被观众戏称为“背诵默写天团”的政治圈子。剧中出现的晏殊、范仲淹、欧阳修、苏轼、司马光、王安石等北宋名臣,因其作品常出现在教科书中且被要求“全文背诵”,因此而得名。
宋史研究专家吴钩告诉廉政瞭望记者,古代没有政党概念,“背诵默写天团”这类朋党就相当于当时的政党,以政见分,与以个人利益与私人关系分化的圈子还有不同。也有人认为,这个圈子依旧存在“圈子文化”,实则是大圈套小圈。
庆历年间,泾州(今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一带)知州滕宗谅,也就是《岳阳楼记》里“谪守巴陵郡”的滕子京,滥用公钱被人告发。上面派人下来查,他把所有账本一把火烧了,目的是不想牵连跟自己吃喝过的朋友。台谏官决定严办。身为参知政事(副宰相)的范仲淹反复上书替老朋友滕宗谅说话,最后滕宗谅只是被贬到岳州(今湖南省岳阳市)了事。
吴钩指出,“事实上,‘背诵默写天团’内部还是存在抱团取暖、互相包庇的现象。”王安石变法前后,朝堂上的“圈子文化”体现得尤为明显。
新旧两派很快将政见之争扭曲成派系站队,到后来,评判官员的标准不再是办事能力,而是看站位。宋神宗在世,新党掌权,司马光被闲置洛阳15年,埋头编撰《资治通鉴》。苏轼因为对新法提出不同意见,屡遭贬谪,辗转各地。神宗驾崩,高太后临朝听政,旧党卷土重来,开启“元祐更化”。司马光担任宰相,不问新法利弊,凡是王安石推行的法令,不分好坏一概废除。就连民间普遍认可、切实减轻百姓负担的免役法,也遭到全盘推翻。苏轼公开劝谏,指出新法部分举措利国利民,不该一刀切废弃,可这份理性的声音,在派系洪流之中无人倾听,苏轼也因此又被旧党排挤。
历史上大多数圈子并没有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党争地步,但它们同样会给国家治理带来麻烦。只有当个别圈子的势力范围和规模超出一定的安全阈值时,皇帝为平衡利益,不得不对圈子下手整治。
皇权与“圈子”的博弈
历代整治圈子的实际操作中,利益圈最容易对付。谁收了钱、谁卖了官,证据确凿,皇帝一道圣旨就能抄家灭族。真正棘手的是那些披着“道统”而占据了道德制高点的清议圈。
东汉党锢之祸爆发后,大将军窦武、陈蕃密谋诛杀宦官失败,宦官集团随即展开疯狂报复,李膺作为士大夫领袖被重点清算。当统治阶层意识到李膺“结党谋反”的罪名远远超出了清议的范畴,也不再多虑,决定对其下手。李膺主动自首,遇害。其门生、故吏都被禁锢,不准做官。
南宋孝宗认为,东汉党锢之风是由“清议”促成的,所以要对“士大夫好唱为清议之说”的现象进行制止。然而,清议圈手里握着舆论武器,动他,你就是昏君;不动他,他就天天骂你。有时候,皇权在圈子面前,也常常陷入两难。
“历代帝王对朋党问题都比较警惕,宋仁宗同样对朋党也没有多少好感。”吴钩说。
宋仁宗曾问过范仲淹对朋党问题的看法,范仲淹回答说,自己在镇守西北的时候,发现有一些胆小怕死的人抱成一团,那些勇猛的人也抱成一团,人以群分是自然而然的,所以朝廷中有人结成朋党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在官方政治话语习惯中,‘朋党’一直是一个贬义词,跟‘朋比为奸’几乎同义。宋代士大夫则开始从正面去解释朋党在政治中的意义,为自己辩护。”吴钩表示。
雍正帝在《御制朋党论》里,直接推翻欧阳修“君子以同道为朋”的说法,认为君子根本没有朋党,只有小人才拉帮结派。在他看来,朋党是皇权最大的威胁,东汉党锢之祸死了多少人,唐朝多少名士因为站错队丢了性命,这些都是前车之鉴。
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整顿搞圈子、搞朋党这股歪风,雍正帝还特意拿自己举例,说当年做王爷的时候就独来独往,既不收小弟,也不得罪人,干干净净。他还说,要是欧阳修生在当下,也必诛之以正其惑世之罪。
雍正这番话,固然有其巩固皇权的政治考量,但也道出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即真正的君子之交,坦荡如水,无需抱团取暖,更不必以“圈子”为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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