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投资报记者 梅婧

2026年的罗永浩,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定义“公众人物”的商业杀伤力。

9月12日,他发了一条微博,吐槽野人先生冰淇淋,顺手补了一句“怀念钟薛高”。4天后,钟薛高在冰淇淋产业博览会上正式亮相,零售价从曾经的三四十元断崖式降至6.9元起。一句“怀念”,让一个破产清算中的品牌在4天内获得千万级免费曝光,并顺势完成了复活叙事的关键拼图。

而西贝的账本,记录着另一面。去年9月,罗永浩以“几乎全都是预制菜,还那么贵”点燃舆论,西贝创始人贾国龙选择正面硬刚,扬言起诉、开放后厨,结果演变为“自证变自曝”的公关灾难。一年后,西贝门店从近400家收缩至约226家,闭店比例接达四成。贾国龙公开确认,2025年9月至2026年3月累计亏损可能超过6亿元,约4000名员工面临转岗或失业。

对于罗永浩而言,这或许只是两场“消费者点评”。但对于企业而言,这是一次从营收、门店到市场口碑的断崖式坍塌。

贾国龙在9月20日的演讲中,没有点名却句句指向罗永浩:“部分手握巨大流量的账号,在发生纠纷后绕开行业投诉、调解、诉讼等正当法定渠道,转而通过网络公开煽动舆论、悬赏造势、挂人引战等方式,甚至株连打击当事人的合作伙伴,对此行为应予以规范。”

他的诉求直指一个核心问题:当网络大V以“消费者”身份行使批评权时,其言论的边界应该划在哪里?

答案或许不在贾国龙这一边,也不在罗永浩那一边,而在网友的评论区里。

罗永浩吐槽野人先生“难吃”之后,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同一句话重复三遍:“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不要回答。”网友们直接搬出了《三体》的梗,显得比品牌方更焦虑,因为他们见过西贝是怎么一步步把自己“证死”的。

野人先生听劝了。客服只表示“会将问题记录并反馈给领导”,官方始终未发一言。结果呢?品牌视频账号单日涨粉近3万,近30天累计涨粉超过40万。一个被千万级大V公开说“难吃”的品牌,沉默四天,粉丝涨了40万。

“不要回答”4个字的背后,是公众对流量权力结构的一次清醒认知。大品牌在舆论场上恰恰是弱者——消费者对大品牌有着本能的警惕,品牌一开口,围观者往往默认是狡辩;品牌一沉默,反而可能被读作真诚。当网友集体劝野人先生“闭麦”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企业:在情绪化的流量炮火面前,争辩是成本最高的选项,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品牌表达。

这不是说企业应当对所有批评都装聋作哑。涉及食品安全、虚假宣传这类事实层面的硬伤,不回应就是逃避责任。但像“好不好吃、值不值这个价”这种纯粹的口味之争、感受之争,让不同的评价共存,远比争个输赢更聪明。

“不要回答”之所以成为共识,是因为网友们已经算清了一笔账:回应的那一刻,你就把定义自己的权力交了出去。

再回看贾国龙“厘清言论边界”的呼吁,其合理性恰恰被野人先生的沉默所印证。边界不是靠规则划出来的,而是靠市场博弈出来的。当公众自发形成“不要回答”的共识,当沉默的品牌反而获得流量奖赏,市场已经在用一种残酷而有效的方式,筛选出那些懂得克制的一方。

但这并不意味着流量大V的言论无须约束。相反,正因为“不要回答”成了最优解,才更凸显出批评权与传播权之间巨大的不对等。普通消费者吐槽一家餐厅难吃,影响的不过是三五好友的聚餐选择。罗永浩吐槽一家餐厅,影响的可能是数亿级的舆论走向和数以亿计的经营损失。两者的区别不在于“主观评价”的性质,而在于传播势能的天壤之别。

人民网曾就此评论指出:“批评是公民的基本权利,但当这种权利被拥有巨大传播力的个体或账号行使时,其影响力已远超普通个体,具备某种‘准公共权力’的特征。”准公共权力,意味着准公共责任。当一个人的言论足以左右一家企业的生死,“我只是消费者”就不再是免责的盾牌。

更值得警惕的是,流量与商业利益之间若隐若现的勾连。炮轰西贝之后,罗永浩直播间的粉丝量和销售额双双暴涨。吐槽野人先生“顺带”怀念钟薛高,4天后钟薛高重启;而据市场消息,钟薛高的新东家背后站着的是冷链冻品品牌皇家小虎。每一方都在流量盛宴中分得一杯羹——除了被真正“点评”击穿的那一方。

西贝当然有问题。贾国龙自己也承认,“正面硬刚、仓促开放后厨”是冲动之下的错误决定。预制菜议题的公共讨论价值,更不应被否定。但当一家企业的命运在“一句话、一个段子”的谈笑间被改写时,我们需要追问:这种权力是否已经越界?

健康的舆论监督,应当是问题导向的、建设性的、给纠错留出空间的。而当批评沦为情绪化的“挂人引战”,当“消费者评价”与流量变现之间存在难以言明的暧昧,舆论监督便异化为一种隐性的商业武器。

在一个健康的市场环境中,企业应当敬畏消费者,但不应恐惧流量。批评可以锐利,但不应该致命。

野人先生选择了沉默。而沉默,有时候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公关稿都更有说服力,但这不应成为常态。当企业面对流量炮火只能靠“闭麦”求生,当“不要回答”成为公认的生存法则,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个公平对话的空间,更是一个健康舆论生态应有的纠错能力。

流量本身无罪。但当流量成为可以决定企业生死的“核按钮”,而按下按钮的人无需为后果承担任何责任时,这个按钮的持有人就需要有比普通消费者更高的克制与自律。

罗永浩可以选择继续做“消费者”。但拥有千万级粉丝的“消费者”,其言论的公共属性早已超越了消费行为的私人范畴。厘清这条边界,不仅是贾国龙一个人的诉求,也是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西贝”的企业,对公平营商环境最朴素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