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据半月谈报道，美国多所知名大学的研究人员在《美国医学会杂志·网络开放》期刊上发布的一项2万人参与的研究显示，AI使用频率与抑郁表现程度具有相关性，每日使用AI的用户患中度及以上抑郁症的概率要高出30%。
这一研究再次引发公众对AI使用与心理健康关系的关注，记者就此采访了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副教授袁敏兰、主治医师蔡佳。专家指出，部分青少年因社交焦虑、现实受挫或抑郁情绪，逐渐回避真实人际交往，转而依赖AI或游戏中的虚拟社交。
虚拟社交成“避风港”
“难过了，找它；失眠了，找它；郁闷了，找它。”记者在社交平台上发现，不少人坦言自己可能“AI成瘾”——“它不会嫌我烦，也不会打断我说话和嘲笑我，反而会问我需要安慰还是建议？”
蔡佳介绍，平时直接因与AI频繁聊天导致情绪或社交问题前来就诊的案例并不算特别多，但更常见的情况是：孩子在网络游戏、社交平台中与陌生人或网友互动频繁，却逐渐拒绝真人世界的社交。这类儿童青少年中，有情绪问题的比例较高，普遍表现为厌学、人际关系非常差，甚至出现自我伤害行为。
为什么更愿意跟陌生人或AI交流？蔡佳分析，背后原因大致有三类：一是本身存在社交焦虑或社交恐怖障碍（简称社恐），内心渴望社交却害怕面对真人；二是曾经愿意社交，但在现实中受挫、受伤后，开始逃避和不信任朋友；三是本身已出现抑郁情绪，逐渐减少社交，转向虚拟世界寻求安慰。
“与AI交流和与虚拟世界里的陌生人交流，背后是相同的逻辑。”蔡佳表示，游戏里认识的人也可能有类似经历，能产生共鸣，但现实交流并非如此。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主治医师蔡佳。(受访者供图)
可能削弱现实社交能力
袁敏兰指出，AI交流缺少肢体语言和真实情绪，完全顺着用户的意思回应，相当于“顺着毛捋”，当然让人感觉很舒服。但长期沉浸其中，可能会失去与正常人交流的能力。一旦回到现实，需要察言观色、解读肢体语言，一些敏感的人可能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感到不安，从而更加回避现实社交。
AI会使用一些心理咨询技术，如先共情、先理解，再顺着用户的话说，但它不能识别危险，也不能身临其境，无法结合用户的性格、家庭、环境提出真正个性化的建议。“AI的意见很大众，适用于所有人。”袁敏兰表示，有一定识别能力的人可以把它当作辅助工具，但缺乏判断力的人容易完全相信AI，甚至成瘾，进而慢慢回避社交、肢体语言和情绪，对现实人际关系产生一系列不良影响。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副教授袁敏兰。(受访者供图)
六成以上未成年人用过AI
临床观察之外，调查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全国7个省份的8500余名未成年人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有六成以上未成年人使用过AI。不同于游戏与短视频，AI聊天的依赖倾向更隐蔽，不易被家长直接发现，往往是在孩子因情绪、社交等问题就诊后，才被挖掘出来。调查中，21.5%的孩子表示“我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还有近半数孩子心中有烦恼时，只愿意和AI说。
蔡佳也肯定AI积极的一面。她表示，如果将其运用在早期识别阶段，有它的价值。目前已有线上认知行为治疗系统引入AI技术，可以跟用户聊天、布置任务，甚至捕捉消极言语，用于监测学校儿童青少年的心理状态。一些合作项目还为学生提供类似“树洞”的工具，学生可以进去倾诉，软件会自动监测敏感字眼，并在后台报告，同时配备数字心理老师。“但关键要用专业的、有技术的、医疗和软件共同搭建的正规平台，才更有意义。”蔡佳强调，如果只是自己随意使用，很多人会觉得AI顺着自己说，越聊越舒服，但也越容易脱离现实交流。
主动关注孩子的变化
袁敏兰提醒，如果孩子突然减少社交，或本身内向、自卑，家长应多关注、早发现。明显信号包括：回家就关上门不讲话、电子产品使用时间变多、昼夜颠倒、情绪变暴躁、说话变少、成绩下降等。
“家长要去发现孩子的社交问题。”袁敏兰表示，家长在家要主动关注孩子的行为、情绪、语言表达和学习情况，每天跟孩子聊一聊学校生活，长期养成习惯。发现异常后，家长应敞开心扉与孩子谈一谈，了解孩子是否有求助意愿。如果孩子曾向家长描述问题，却被回应“这是你的问题，你自己反思”，说一两次后孩子就不想再说了，这可能加剧其转向AI寻求安慰。
她建议，家长不要自己依赖AI判断，而应积极寻求正规帮助，可以先找学校心理咨询老师沟通，由老师评估是仅做咨询即可，还是需要到专业机构进一步评估。如果孩子已确诊情绪问题，应该配合医生，该用药就用药，该咨询就咨询，不要抗拒治疗。
成人也需警惕“AI成瘾”
蔡佳进一步解释，成人使用AI更成熟、更多样，但门诊中也常见因焦虑而反复通过AI查询、越查越焦虑的案例，甚至出现不相信医生、与医生争执的情况。“可能本身就比普通人更焦虑，遇到任何问题都要用AI查一下。”
另一种情况是事事依赖AI，懒得自己思考。“AI表达的内容不一定比人为做得好，也不一定能反映真实状况。”蔡佳提醒，如果一个人完全依赖AI、不再自己思考，甚至对结果无所谓，背后可能本身存在焦虑或抑郁情绪。“就像打游戏上瘾，上瘾只是一个行为，行为背后可能存在社交、情绪、回避现实社交等问题。”她建议，公众应客观看待AI，把它当作工具，在使用的基础上核实信息，而不是被工具牵着走。
医生呼吁
袁敏兰最后强调，无论是儿童青少年还是成人，对情绪问题、睡眠问题应有初步认识，知道哪些是异常表现，哪些是正常表现，才能积极寻求医疗帮助。她并不推荐自行搜索后完全依赖AI判断，“AI不能做纵向和横向的全面比较，往往只会搜罗诊断标准，无法有效区分病理性与正常抑郁焦虑反应的界限，可能给人贴上‘重度抑郁发作’‘广泛性焦虑障碍’等标签，反而增加心理负担。”
“AI可以是树洞，但不能替代真实的人际连接和专业帮助。”专家呼吁，家庭、学校、医疗机构应共同关注这一现象，帮助青少年在虚拟与现实之间找到平衡。
（本报记者 冯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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