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地图上,可能没有人能一下找得到尖庄。

叫尖庄的,我至今只知道一个。如果要算我离尖庄有多远,中间隔着的不是多少道沟,也不是多少道湾,而是那难以表述的岁月长河和风雨人生。因为,从童年开始,尖庄就只存在于我的记忆深处。

童蒙时期,最先看到尖庄,是酒的名字,不知道它背后是否还有一个酒旗招展的村庄。那时村里有家代销店,5间瓦房,朝西的横房里一张柏木办公桌,桌后面就是货架,货架上全是村民们常用的盐糖茶醋等。货架下有一排玻璃瓶装着的酒,尖庄就是其中一种。圆柱形的瓶身,向上自然缩小成颈,用一枚五分的镍币就可以盖住。瓶身有张小方纸,上面印着两个泛金光的行书大字“尖庄”,简朴沉静。

村民们进店,把一叠纸币一数,再加几个镍币,说声:“拿瓶尖庄”。掌柜转身,提来一瓶尖庄,如同提起一只小白鹅,往柜台上一放,再把那些皱皱巴巴的纸币理抻压平,放进抽屉。

其时我认字不多,“尖庄”这两个字也是村民们教我认的:尖字上头是小、下头是大,庄字外面是广、里面是土。我把这4个字拆开又合上,还组装了两个新字:尘、庆。“小大尖、广土庄,小土尘、广大庆……”我天天挂在口中念啊念。尖庄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何偏偏要叫尖庄,难道天下还真有姓尖的人家吗?

四川方言里的“尖”字,就是说一个人聪明。一个村子能被叫作尖庄,想必住在那里的人都精明能干。我想,尖庄这个名字,该是有个聪明人烤出了酒,名气响了,然后专门取下的名字。能把村里的酒卖到外面去的人,一定眼尖心细,办事稳当,“尖”得很!

大人们上山放牛、下河赶鸭,怀里都要揣一瓶酒,隔一阵偷偷抿一口,舌头一弹,喉头一翻,再张嘴哈气,吐一吐舌头,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要扑灭还是点燃胸口的火苗。就在这火苗明灭的一瞬间,人世的快活便油然而生。

我不甚懂酒,只能分辨酒水大致的味道:有的水多,喝起像夹生的饭,有的味酸,有的味甜,但都烧喉。红苕干烤的酒有点苦,苞谷烤的酒有点甜,高粱酒烈,米酒淡。村里人都爱喝粮食酒,可粮食酒贵。

还是尖庄的人聪明。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凑到一处,拌进曲里,进窖封存,过些时日,蒸出酒水,价值就远远高过那几堆粮食。你说“尖”不“尖”?成年后,我看晶莹的酒像一匹绸缎落进杯子,香气四下漫开,总忍不住惊叹:5种平常的粮食合在一起,竟能化作这样芳香的精魂。高粱的烈、大米的净、糯米的绵、小麦的冲、玉米的甜,谁都不将就谁,谁也盖不过谁,最后都安安稳稳地融合在一起,生出另一种美好。

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和而不同,以和为贵。酸甜苦辣,各有各的味道,只要在人生的窖里藏一藏、放一放,最后酿出来的,总是温柔敦厚的那股中正平和之气。

等我明白这个道理,一晃已经50年过去了。再去找儿时的尖庄,才知道它是五粮液酒厂的酒。古代川南,人们用竹筒制成大小不一的量酒器具,称为“庄”,一庄又称一提,故而很多酒坊又将所产大曲酒称为“提庄”。

1911年,五粮液古酒坊之一利川永所酿“提庄大曲”在宜宾各大酒坊参加的赛酒中拔得头筹,遂得名“尖庄”,取“各坊各庄皆好酒,利川提庄庄中尖”之意。我知道,同它一样弥足珍贵的,是我儿时的记忆,也是我同代人的记忆。

昨天与一位老友同桌,他说起一段逸事:他曾到过五粮液酒厂品鉴。他发现,同一种酒,怎么每年的味道都略有不同呢?众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末了他才说:每年的天气不一样,粮食的成色也不一样,味道自然就有差异。众人恍然大悟。我听着,忽然想,要是能窖藏一坛人生的酒那有多好,等许多年后再开启,能否有人懂得我所有的悲喜?

尖庄还在,而我已经走过大半个人生。尖庄的故事,我才知道一丁点。虽然只有这一星半点,但已经够我回味一生。

作者简介

彭家河,当代作家,鲁迅文学院第42届高研班学员,先后出版散文集《在川北》《瓦下听风》《湖底的河流》《在地下奔跑》等,曾获第九届四川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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