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像做人，有时是要缘分的。
我以前滴酒不沾。儿时看到家人喝得酩酊大醉，让我对酒产生了戒备。
我第一次喝酒，是十八岁那年的春节，去一个亲戚家喝酒。那是个大冷天，桌上一个本家长辈劝我喝一点御寒。长辈的话不好推辞，我也确实觉得冷。我忘了喝的是什么酒，也不知道酒精度是多少，只觉得入口微微有点辣、有点冲。可能正是因为辣和冲，很快在体内产生了热量，身体打开了，很舒服，有点飘飘然，却又很清醒。
喝着喝着，我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很奇异的状态：看同桌人的视角发生了变化，既是平视，又是俯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被放大了，离得很近，又好像很远。每个人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世界变得异常细微，却又异常辽阔。
我知道，自己脑子是清醒的，动作没有变形，说话条理清晰。酒席散去，从亲戚家出来后，寒风拂面，觉得很凉爽。身体很轻，却觉得充满力量。
从那以后，我知道自己是能喝一点酒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对酒不排斥了。
年轻的优点是有冲劲，天不怕地不怕。缺点是冲动，不知天高地厚。知道自己“能喝一点酒”后，我难免狂妄自大，终于，在二十一岁那年秋天，跟人拼酒，喝醉了。怎么个醉法，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从酒店走回朋友家，我坐在他家楼下，朋友家是通天楼，共六层，第二天醒来时，人在五楼。我是怎么上去的？朋友告诉我，我昨天在楼下吐了一地。我确实没有任何记忆。但我相信朋友的话，因为我们那天喝的是当地酿的仙堂酒，直到现在，每当闻到那个酒味，还会感觉到记忆里强烈的酒劲儿。
年轻时，我对酒的品牌没有概念，有什么喝什么。第一次跟五粮液有交集，是在我的婚宴上。温州人的婚宴要上好酒，每桌必须摆两瓶。私底下还要备几件。
那一次，我虽然买了五粮液，却没喝。谁结婚时会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喝酒有时也像人跟人之间相处，什么时候喝什么酒，能不能喝出好来，要等时机。到此为止，我还没有喝过五粮液——这就是缘分未到。
时间到来2012年，我在杭州出差，工作结束后的那天晚上，一位老友在一家海鲜楼请吃饭。同席有五六个人，友人从家里带来一瓶五粮液，据说存放了十来年。既然带来了，那就喝。
第一杯入口时，我就惊住了。喝酒的人都知道，酒进嘴里，第一个触点是喉咙，然后，兵分两步，一路长驱直下，像瀑布，倾泻进身体；另一路向上，向口腔蔓延，确实是蔓延，像墨汁晕染，最后归拢到舌尖。第一口下去，我立即感觉到身体暖和起来，舒展开来。另一方面，舌尖感受到微微甜意。甜意慢慢生成，先是液体，再是气体，最后在体内固定下来了。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有一股香气，浓烈的，却又是舒缓的，有种似曾相识的味道。
正常情况应该是先闻到酒香，再品到酒味。我的感受却是反过来。也许一开始，我完全是不以为意的，根本没将这瓶酒放在心上。所以，当我品尝出这酒的好，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酒的香气。
十多年过去了，我还能闻到当年的酒气，还能回味起当年的酒味。那种微微的甜意一直驻守在舌尖，仿佛从来没有消散。这些年，随着年齿增长，我的工作也从温州调到杭州，见过的人与事多了些，分分合合，聚聚散散，增添了人生无常的况味。酒还在喝，有印象深刻的，也有记忆模糊的。但我学会了认真对待每一种酒，学会了认真品尝和细细品味。甚至喜欢独酌了。我觉得，这是一条分界线，向外与向内的分界线。独酌时，面对的是酒，更是自己。与酒对话，与自己对话。我想，对酒的敬重，也是对他人和自己的尊重，拔高一点说，是对世间万物的尊重。
2026年9月2日 改定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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