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一辈子滴酒不沾是不可思议的。人情世故讲究情面,想躲开所有酒局几乎是不可能的。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作家萧军回东北参加萧红的一个纪念活动,途经四平时作过一场报告。至今言犹在耳的是,他说国人特别讲情理,“情”在前,“理”在后。而酒在人情场面上,总能激发激情,让人豪情万丈。
年轻时我不能喝酒,喝一点点就会脸红得厉害,脖子上泛起红疙瘩,这属于酒精过敏。在酒局上,别人热热闹闹地喝,我只能当旁观者。一来二去,朋友们再张罗酒局时就不大叫我了,我有时会产生一种被抛弃的自卑。后来,我尝试着一次喝一点儿,与酒打起持久战,直到把酒精过敏打成“酒精麻木”,渐渐地我能喝一二两白酒了。
酒量不行怎么办?这是一个东北男人没法回避的“考题”,酒桌上流行一句“励志”的话,叫作“向感情要酒量”。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是——喝多喝少是情感的计量表。到了东北民族地区,人们衡量初次见面的朋友,标准就是看你在酒桌上肯不肯喝多,喝得越多越醉,证明你越老实忠厚,不藏奸,是可交的朋友。一场大酒过后,想办什么事都好商量。
作为文学杂志的编辑,想组到好稿子,不会喝酒也是个短板。我在《关东文学》当主编时,跑到全国各地去组稿,把酒喝好可能就是“一把万能钥匙”。格非兄那时在华东师大教书,他在《师大忆旧》中写道:“那时有太多的闲暇无从打发。所谓‘不为无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至少我个人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会成为‘作家’,或去从事专业创作。《陷阱》《没有人看见草生长》等小说,完全是因为时任《关东文学》主编的宗仁发先生频频抵沪,酒酣耳热之际,受他怂恿和催促而写成的。”这段话可为一佐证。
养成抽烟喝酒“不良嗜好”的人,年久日深忘不掉的口号是“川酒云烟”,不少同道爱好浓香型白酒,尤其是五粮液等四川浓香型白酒中的王牌。前几年有一次过春节,我们几个文学编辑老友组团到广西龙胜去聚会,行前大家约好每人要把家里的“过期”白酒——就是惯常所说的“酒家底”带上。到了酒店每天开一个“盲盒”,今天喝我带的,明天喝你带的,结果“盲盒”一开,竟然多是商标已经有些破损的五粮液。经过几多岁月的沉淀,这种酒一打开瓶盖,香气便满屋四溢。朋友们边喝边聊,喝得自由自在,聊得特别开心,看来好酒在无功利的氛围中,才能品出真正的滋味。
谈论起喝酒的诗意,大家自然想到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李白的《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从这些流传千古的诗句中,不难看出酒在中国文人心目中的分量。
举国酒局上,各种劝酒说法颇多,比如河南的“端酒”,就是敬酒者用一个托盘端着三杯酒到你面前,被敬者要连喝三杯,敬酒者却一杯不喝。理由是困难时期,酒是稀罕物,自己舍不得喝,要留给尊贵的客人喝。三劝两劝,就会把人喝多。
有一次在南阳,前一天晚上就被“端酒”喝多了,第二天中午要返程前,另一个朋友摆上饯行酒,我还有些发烧,闻到酒味就想呕吐,就和朋友解释说昨晚喝多了,今天就不能喝了。朋友笑笑说,那昨天是因为酒好呢,还是菜好呢,或是人好呢?几个问号,让我无言以对,只好硬挺着端起酒杯,胡乱喝了一通,后来险些没赶上航班。乘飞机据说有个规定,就是醉酒乘客是不允许登机的,检验标准是让喝酒的乘客走五步,看看能否走直线,走不了直线就不能登机,据说有一位作家就因此被谢绝登机。
其实,好多酒局都是以酒为由头,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有趣的酒局得酒逢知己,在对酒的品味中也是一种享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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