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于2026年9月10日《精神文明报》3版

编者按

这个开学季,“年轻人不爱当班主任”的话题冲上热搜,引发热议。相关文章提到“当上班主任的人哭天抢地,仿佛人生都没了希望。而没被选上班主任的人则是欢天喜地,恨不得大宴宾客、庆祝一周。”有年轻教师发帖问:“当班主任算是往上走吗?”高赞回复是“血压往上走了”。这些说法虽有些夸张,但的确道出了当下中小学班主任岗位的尴尬处境。曾经象征责任与荣光的班主任岗位,如今成了不少年轻教师纷纷回避的“苦差事”,这份职业心态的转变,值得教育行业和社会深思。

部分青年教师不愿当班主任的职业心态该怎么看待?中小学又该如何平衡班主任的责任、权力与回报?家庭、学校、社会又该怎样划清育人边界、卸下班主任的过重负担?

个体篇

 “不爱当班主任” 折射职业观发生变化

◎ 张学炬

班主任是中小学教育的关键岗位,承载着立德树人的重要价值。“年轻人不爱当班主任”近年来经常引发广泛讨论,有人认为这是青年教师责任心滑坡的表现,是害怕吃苦的表现。在现实中,确实有少数青年教师抗压能力弱、贪图轻松,逃避班主任岗位,但大多数青年教师并非如此,我们应跳出“非黑即白”的思维定式,客观看待青年教师的职业选择。

如今,中小学青年教师的职业观发生了深刻变化。在老一辈教师的职业生涯中,“班主任”一职大多与“荣誉”“奉献”绑定在一起,当班主任被认为是学校对自己的信任,是职业能力的象征,扎根班级、默默奉献是这一代教育人的职业底色。而物质条件优越、个体意识日益觉醒的95后、00后教师有着截然不同的职场诉求,追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他们拒绝“24小时在线”的待命状态,反对深夜被家校信息反复打扰,更不愿意让超负荷的工作无限挤压个人休息、婚恋生活与自我成长的空间。这些在劳动边界、职业权益方面的追求,是新时代劳动者对自我劳动价值与尊严的合理维护。

自我价值认知的根本性转变,为“不爱当班主任”提供了更深层的动因。不少青年教师有着清晰的职业规划:入职3年到5年是夯实教学功底、提升专业能力的黄金成长期,相较于在琐碎繁杂的班务管理中耗费大量精力,疲于应付各类琐事,他们更愿意将有限的时间与精力投入课堂教学深耕、教研能力提升与学历提升。在他们看来,扎实过硬的学科专业能力是教师立足教育、深耕育人的核心根基。这种对专业发展的清醒自觉,本质上是对教育事业、学生成长的另一种负责。

职业发展路径的多元化,为中小学青年教师逃避班主任岗位提供了现实基础。在传统的职业发展体系中,班主任岗位一度是教师评优评先、行政提拔的硬性赛道。如今,教育领域为青年教师的职业发展开辟了很多崭新赛道:可以深耕课堂教学成为学科名师;可以钻研理论成为教研骨干;可以发挥创意进行课程研发;可以投身美育、德育等特色领域,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教育天地。这些路径让教师的职业发展不再单一依附于班主任岗位,他们可以选择更贴合自身职业规划的发展方式。

因此,我们应切忌用刻板偏见,片面定义青年教师的岗位选择。对于畏惧班主任的繁琐工作、缺乏担当意识的个别青年教师,可在继续教育时加强教育,让他们明白带班育人是锤炼教育初心、积累育人经验、成长为合格人民教师的重要路径。对于担心职业初心被班主任工作中的形式主义事务无端消耗的青年教师,要看到他们首先是普通人,有平衡工作与生活的合理权利,有规划个人职业成长的自由空间。中小学应摒弃道德绑架,优化班主任工作机制,剥离无效形式主义事务,让青年教师从被动回避变为主动担当,真正激发教育队伍的育人活力。

学校篇

权责利失衡让班主任一职成“烫手山芋”

◎ 张立美

中小学年轻教师不爱当班主任的现象由来已久。有调查发现,中小学凸显“班主任危机”,受限于物质收入与精神压力,班主任岗位的吸引力越来越弱,中小学老师担任班主任的意愿普遍不高。

中小学班主任一职成为“烫手山芋”,是班主任岗位权责利越来越失衡的结果。简单来说,班主任权责不对等、获得与付出严重不匹配,钱少、事多、责任重。在一些年轻教师看来,班主任工作是高强度、高风险、低回报的“苦差事”。

众所周知,中小学班主任大多由语数英等主科老师兼任,教学工作繁重,兼任班主任后,要承担班级管理、与学生谈心、与家长沟通等繁杂事务,面临着“教”和“育”的双重压力。

按照《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班主任是中小学日常思想道德教育和学生管理工作的主要实施者,主要职责是学生的思想道德教育、班级的日常管理以及组织指导开展班级活动、学生综合素质评价工作。但在现实中,中小学班主任往往需要承接行政部门摊派的各种行政任务,如台账填报、各类评比、材料留痕等,使得他们沦为“表哥”“表姐”,大量非班主任工作挤占了教学时间、班级管理时间。

同时,每年新学期,中小学多安排没有班级管理经验的年轻教师担任班主任,学校管理人员、资深老教师担任班主任的较少,让班主任的压力单向传导到青年教师群体身上。

这些压力叠加在一起,让中小学班主任身陷多重困境。然而,与巨大的压力和付出相比,班主任的回报却不高。据报道,在不少地方,班主任津贴较低,多年没有上调,这种待遇与班主任的超高风险、超长工时严重不匹配。虽然按照要求,中小学教师职称晋升需要有班主任工作经历,但担任班主任的工作付出在评优评先以及职称晋升中的权重较低,使得班主任一职根本没有吸引力。

当然,中小学年轻教师不爱当班主任,并非无解难题,关键是“加法”“减法”一起做,切实减轻班主任的压力,提高岗位含金量和吸引力,而不是仅靠情怀、道德“绑架”。

做“加法”,提高兼职班主任的课时量换算标准,建立班主任岗位津贴动态上调机制,提高班主任岗位在教师评优评先和职称晋升上的权重。

做“减法”,推进中小学班主任专职化,班主任专心班级管理、学生工作,任课教师专心教学,各自轻松;推进小班化教学,直接减少班级的学生人数,有效减轻班主任的工作负担;厘清班主任岗位职责,减轻班主任的责任与负担,让班主任回归有限责任岗位,剥离形式主义的行政工作,把他们从“表哥”“表姐”中解脱出来;建立班主任轮岗机制、老教师帮扶机制,设置副班主任岗位,分流班主任工作负担。

做好“加减法”,平衡权责利,才能让中小学班主任回归育人本位,让青年教师愿意主动扛起班级管理的担子。

社会篇

全社会对班主任角色的期待过度泛化

◎ 曲征

年轻人不爱当班主任,与全社会对中小学班主任角色的期待过度泛化也有很大关系,这种期待让班主任的责任边界无限扩张。

其一,家校关系异化,是班主任负重前行的核心症结。当下,不少家长滋生“消费者式教育心态”,将班主任工作视为全包式服务,刻意淡化家庭的教育责任,把孩子的成绩、行为等问题全归责于班主任,稍有差池便追责班主任。比如,孩子考试成绩不理想,直接指责班主任“管理不用心”;孩子在校调皮捣蛋犯错,第一反应是指责班主任“看管不严”;在下班时间乃至深夜频繁联系班主任,询问孩子在校细节……这种责任转嫁让班主任陷入两难境地:从严管理学生极易引发家长不满,招致投诉举报;放任不管又会被指责履职不力,一旦出现问题还要承担全部责任。无休止的家校“拉扯”,让班主任的职业幸福感持续流失。

其二,社会层面无限兜底的问责逻辑,进一步放大了班主任的岗位风险。很多人早已形成固化思维:只要学生出现问题,无论是在校内还是在校外,无论缘由是情绪波动、人际矛盾还是意外状况,第一问责对象都是班主任,往往忽略了学生自我约束不足、家庭监护缺位、社会环境影响等多重客观因素。泛化的社会问责,彻底打破了权责平衡,将班主任推至风口浪尖,让他们长期处于高压紧绷的工作状态,沦为全方位兜底的“风险承担者”,岗位的吸引力自然大幅下降。

其三,大众对班主任角色的认知出现严重偏差,社会共情与包容长期缺失。很多人刻板地将班主任等同于全天候在岗的“校园保姆”,片面认为班主任的工作就是看管学生、处理杂务,习惯于用超高的道德标准“绑架”班主任,要求其无私奉献、事事周全,却极少关注班主任繁杂的工作内容、巨大的心理压力和隐性职业风险。当委屈成为日常,风险如影随形,年轻教师主动回避班主任岗位,也就成了必然选择。

教育是家校社三方联动的系统工程,要扭转当下的班主任遇冷困境,关键在于重塑协同育人共识,清晰划分三方的育人责任边界。家长需回归家庭教育本位,扛起监护育人的主体责任,摒弃全权托付的消费者心态,主动学习科学育儿理念,日常多陪伴孩子,做好品行习惯引导,不把管教难题全部丢给老师;社会需摒弃泛化的问责思维,理性看待教育的局限性,营造包容、善意的教育舆论环境,多宣传一线教师真实的育人日常,减少片面化、极端化的教育负面舆情,给予教育工作者更多理解与尊重;学校需厘清班主任的岗位职责,剥离无关琐碎事务,多让行政后勤人员分担非教学工作,为班主任留出充足的谈心育人与备课时间。

唯有破除全社会对班主任无限加码的角色期待,终结无底线的责任兜底,才能重塑班主任岗位的职业荣光,让更多年轻教师愿意当班主任。

朱慧卿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