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案”已由广州市检察院提起公诉,案件移送至法院,进入审判阶段,开庭时间尚未公布。

作为“梅姨”案被害人,今年23岁的申聪首度细致讲述被拐卖之后在养家度过的15年岁月。在他的自述里,那十五年是懦弱、惶恐、时刻缺乏安全感的人生。

一边是父亲申军良跨越十余年倾尽所有的寻亲,另一边是申聪在养家长久的身份怀疑,而这两份深重的苦难,均是人贩子“梅姨”谢家梅一手制造的伤害,申军良父子二人共同呼吁对谢家梅依法严惩。

申聪

寄人篱下的生活

申聪在被收养的家庭中,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在申聪的记忆中,怀疑自己并非养家亲生,并不是某一个瞬间突然产生,而是童年无数细碎的经历一点点堆叠出来的感受。

大约八岁那年,申聪发高烧,却没有人带他就医。家中两位姑姑的闲谈传入他耳中,话语间暗含“不是亲生的,犯不上费心救治”的意味,申聪彼时年纪尚幼,可这些话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往后成长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的细节不断加重申聪心底的疑惑——兄弟姐妹皆是双眼皮,唯独他是单眼皮;弟弟妹妹分别酷似父母,唯独他和家里任何人都看不出相像之处。

申聪说,在养家,他始终像一名局外人。“家中有事要忙活,大人会安排弟弟、妹妹动手,却唯独跳过我。”在申聪孩童时的视角里,这不是免于劳作的优待,而是一种刻意的疏远与漠视。

养家父母常年在外务工,申聪由奶奶抚养长大,一年之中与养父母见面寥寥数次。幼年时期,他还辗转在养家大姑、小姑、大舅各家轮流居住,他觉得自己如同物件一般被来回安置,而家里其他兄弟姐妹都守在父母身边生活,这样的差异,让他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 

为了获得一点点夸奖,申聪努力扮演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上初一的时候,他每天凌晨五点起床,为全家人做好早饭,做完家务之后再骑上自行车去上学。

见过爸爸的寻人启事

在养家当地村落里,申聪曾经亲眼见到过申军良的寻人启事。启事上面写明被拐孩子左眼有印记,身上带有多处胎记,这些身体特征全部都和自己吻合,可他从没见过自己幼年时的照片,即便看到启事上的特征描述,也没把寻人启事上的被拐孩童,和现实中的自己联系在一起。

2020年春天,正是南方水稻耕种的时节,申聪在田间修整田坝。劳作间隙,英语班主任突然联系他,说要给他准备学习资料。申聪骑摩托车赶到学校,老师叮嘱他往后多回来看看。紧接着校长告诉他,学校来了心理医生,邀请他接受心理疏导。交谈之中,心理医生抛出一个问题,如果离开现在生活的地方,去往陌生环境,他是否愿意。申聪起初以为是玩笑或是一次散心出游,便一口应允。

随后,警方人员到场,告知他DNA比对结果显示,他与一名苦苦寻子十五年的家长高度重合,需要进一步复核DNA。

之后不久,养家奶奶亲口向申聪证实:他并不是这个家庭的亲生骨肉,是爷爷买回来的孩子。这句话印证了申聪埋藏心底多年的猜想,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止不住落下。

短暂的错愕过后,申聪迫切想要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他上网检索申军良的相关报道,才完整了解父亲十五年来艰难寻子的故事,内心满是敬佩。

迟来的团圆

2020年3月7日,申聪见到了寻觅自己十五年的亲生父母。见面之时,母亲一眼认出他,冲上前紧紧抱住,止不住痛哭,诉说十五年寻子的苦楚。

申聪说,初次相见,他对亲生父母没有与生俱来的亲情,他只知道眼前的两个人为找自己受尽磨难,只能轻轻拍着母亲后背安抚情绪。在他眼中,父母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看起来很憔悴。

一家人见面后,申军良深知家中多年寻子耗尽积蓄,居住条件十分窘迫,内心害怕刚刚找回的儿子会嫌弃破败的家。带着申聪回到山东之后,申军良安排儿子先是暂住条件较好的二姑家,之后又在叔叔家短暂落脚。

几天之后,申军良特意选择晚上八九点,天色完全暗下的时刻,带着申聪回到属于他们的家。申聪记得,当时的楼道灯光已经损坏,父子二人只能依靠手机手电筒照明上楼。屋内陈设简陋,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申聪知道父母吃过的苦,他宽慰父亲:“咱们有人就行,咱们一起努力,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回归家庭

申聪坚定地选择回归家庭,刚回家的日子,他和家人之间还比较陌生。

回家当年的申聪在济南复读初三,他的学习基础不好,为了帮他提升成绩,申军良把一间杂物间打扫出来,他搬过去和申聪住在一起,每天陪着他学习,申聪背20个单词,申军良也背20个。

那时,申军良晚上要去做代驾,他每天陪申聪学习到晚上11点,再出门做代驾。一天,他回到家已经凌晨2点多。刚进门,申聪就从房间里走出来,给爸爸倒了一杯水,他在等着爸爸回家。从陌生到相互依赖,父子的感情在陪伴中一点点升温。

申聪渐渐融入家庭,渐渐地,申军良发现了申聪的“生意头脑”。

初中毕业后,申聪考入山东一家畜牧职业学院,每到寒暑假,申聪就去做假期工,他去送外卖、到餐厅打工。看到家附近的小吃街冰粉卖得好,申聪也摸索着自己制作冰粉和各种口味的饮料,摆个小摊来卖。申军良陪着申聪一起卖,父子俩配合默契,饮料很受顾客欢迎,申军良也很享受和儿子一起工作的时刻。

去年高考那几天,申聪提议给考生送饮料,父子俩忙活了几个小时,准备了近100杯饮料,到学校门口送给考生。

去年,申聪大专毕业,找了份兽医院的工作,为贴补家用,他还兼职跑外卖。兽医院离家骑电动车要一个多小时,申聪早上7点出门,晚上8点下班后,还要骑着电动车去送外卖,每天要工作到晚上11点多。

申军良心疼孩子,但申聪不觉得辛苦,他把挣到的钱攒起来,全家人过生日,他都会送上礼物。

申军良记得,他的皮带系了很多年,快断掉了,申聪记在心里,他用第一个暑期工挣的钱给爸爸买了条新皮带。母亲小莉过生日时,申聪为妈妈买了一对金耳环。

2026年2月9日,23岁的申聪结婚了。妻子小凤是老家隔壁村的女孩,申聪和小凤聊起经历,两个人有很多共同语言。看到申聪拥有了自己的小家,走向新的人生阶段,父亲申军良百感交集。

如今的申聪已经走出被拐卖带来的心理阴霾。他说,过去的自己懦弱惶恐,没有安全感,如今在家人的托举之下,他变得自信开朗,拥有直面公众表达自我的勇气。

谈及和养家的关系,申聪表示,回归原生家庭之后,双方已经不再联系。

对于谢家梅,申聪满心恨意,他认为正是她的拐卖行为造就了自己和亲人分离的十五年,希望谢家梅能得到严惩。

记者丨劳韵霏

编辑丨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