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杜红健接过成都东部新区武庙镇武庙社区党总支书记的担子时，面对的是一个劳动人口持续外溢、支柱产业效益低下的“空心村”。土地不能荒、社区得发展、居民盼增收，多重压力下，他把目光投向了漫山遍野的果林。
修新路、建果园、搞加工、卖品牌……他一步一个脚印，把武庙社区拽上更有活力、更具潜力的发展轨道。
杜红健在察看果树长势。苏杭 摄
今年6月，杜红健调任武庙镇副镇长。抬眼一望，他看到的是武庙社区的升级版。面对相同的困境、相似的需求、更大的期待，该从哪里着手？杜红健正在寻找答案。
本期《田野对话》与杜红健面对面，听他讲述武庙社区的探索、武庙镇的规划，以及一名乡村运营师的实践与思考。
（一）解决“谁来种地”这件要紧事
记者：武庙社区的基本情况如何？
杜红健：概括起来，有三个方面：一是地理上，地处龙泉山，水利、交通等农业基础设施比较薄弱；二是产业上，3700多亩耕地都在山上，水果种植是主导产业，种植面积约2500亩；三就是人，户籍人口有2700多人，常住人口只有1200人左右，以老人和小孩为主。
记者：面临什么问题？
杜红健：最棘手的，就是谁来种地。现在在地里忙活的，基本是60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不愿意回来，因为一是基础设施跟不上，果树管护都费劲，二是效益也不行，水果亩产值低的就500来元。
记者：为什么水果产值这么低？
杜红健：管理粗放、技术也没跟上，水果种得又散又杂，品质一般，没啥市场竞争力。而且水果受天气和市场影响大，像樱桃，连续3年成熟期遇上下雨天，一下雨樱桃就坏一半，剩下的只能低价售卖，抵点人工费。
记者：那怎么解决？
杜红健：主要还是调整产业结构。2023年，社区动员上百户居民，把后山土地整治出来，打造了320亩的桃产业园。这里不仅是适度规模化种植的示范点，还在探索水果加工、农文旅融合等多种发展方向。
模式上，集体经济主导，参与种植、管理、销售全流程；社区居民以土地入股，同时参与园区建设、日常管护。利益分配上，集体经济占六成，入股居民占四成。社区居民不仅有土地租金，还能获得务工收入和分红，如果成长为产业工人，还能通过技术输出赚钱。
记者：为什么采用集体经济主导、社区居民入股的形式？
杜红健：把集体和居民的利益捆在一起，不仅能激发大家的积极性，让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也能树立大家的集体意识，对社区治理和发展都有好处。今年，社区要打造两个新基地，大体上也采用这种形式。
（二）运营乡村需要市场化思维
记者：社区书记和乡村运营师有何不同？
杜红健：本质都是为了社区发展，带动群众增收。社区书记偏重治理，运营师偏重发展，但两者是相通的：治理好了，发展更有底气；发展好了，也能反过来促进治理。
记者：怎么看待乡村运营师这一新身份？
杜红健：武庙社区底子薄、起步晚，现在还处在打基础阶段。当下最重要的是通过产业带动，让群众从土地中获得更多收益。水果既要种得好，又要卖得好，不仅需要市场化思维，也要借助社会资本的力量，他们的专业水平和市场敏锐程度比我们强。
记者：怎样才叫“卖得好”？
杜红健：鲜果卖出好价钱是基础，但这还不够，我们还要卖服务、卖体验。今年桃园的商品果有4万多斤，总销售额突破20万元，礼盒装单价比过去翻了几倍。但未来的赢利点一定在二产和三产上。所以今年我们联合酒企开发了果酒产品，还开展了采摘体验活动，全产业链发展的框架基本成型。
记者：还做了什么其他尝试？
杜红健：每个地方发展情况不一样。对我们来说，最迫切的就是把产品卖出去、卖出好价钱。过去没有品牌、没有渠道，水果主要靠外地果商来收，常年卖不上价。去年社区开始试水电商，搭建平台、打通物流、组建团队，用社区品牌“飞营”和东部新区农业公用品牌“东山农场”往外推产品，今年销售额大概有15万元。
做电商还有一个考虑，就是想“倒逼”社区居民学技术、改良品种，从源头把水果品质提上去。
记者：遇到哪些难题？
杜红健：最“恼火”的，是人。居民们信任社区“两委”，配合度也高，但很多具体工作还是压在社区干部身上。人力、精力有限，只能有重点地推进工作，进展就没那么快。拿电商来说，主播、运营、客服都是社区干部在兼任，本职工作不能丢，只能挤时间做。专业程度也跟不上，平台规则、内容运营都有门槛。人员不专业，时间又碎片化，所以电商的成效没那么明显。我们想过把这个板块独立出来，配专职人员来做，但时机还不成熟。
怎么调动社区干部的积极性也是一个问题。按市场规律，应该多劳多得，但现在集体经济发展和社区干部之间的激励机制没有建立起来。大家全凭一股热情在干，不是长久之计。
（三）运营乡村，需要稳扎稳打
记者：武庙镇有什么特点？
杜红健：可以说，武庙镇就像一个“放大版”的武庙社区。水果是主导产业，种植面积有2.4万亩，但基础薄弱、产业链短、附加值低。虽然去年成立了镇级集体公司，着手推动产业提质增效，但毕竟刚起步。不过，它比武庙社区的发展条件要好很多。
记者：好在哪里？
杜红健：一方面，生态本底好，全镇都在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范围内，划入龙泉山生态文旅融合发展片区。另一方面，丹景台景区、成都989·气象自然公园、古风摄影基地这些比较成熟的文旅资源都在镇域范围内，已经有了“点状开花”的格局。
流量是有了，但问题是，这些流量没有转化成本地消费。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面上成景”。
记者：何为“面上成景”？
杜红健：就是把现有的点串起来，加强业态联动，让生态、农业、区位和文化这些资源真正产生协同效应，实现价值转化。人在丹景台，可是光有风景留不住人，还得有消费场景。
位于武庙镇的丹景台景区。受访者供图
记者：从社区到镇域，运营思路会有哪些调整？
杜红健：现在要面对的是武庙镇7个村（社区），必须考虑系统性、协同性和可持续性。协调的难度更大了，牵扯的利益关系也更复杂，所以不能图快，得一步一步来。但有个核心是不变的，就是必须让群众受益。
【对话背景】
跟着集体干，109户社区居民抱团种桃
8月27日，记者一行抵达成都东部新区武庙镇的武庙社区。一见到记者，武庙镇副镇长、武庙社区党总支书记杜红健便发出邀请：“走，我们去后山看看桃产业园。”
通往后山的山路“九曲十八弯”，有些路段还很窄，两旁的枇杷叶、桃枝不时刮过车窗。武庙社区地处龙泉山东麓，山地多、林地广。早在上个世纪末，当地群众就开始种植水果，历经30余年积累，如今柑橘、李子、樱桃、桃等水果的种植面积加起来约2500亩，水果种植已成该社区主导产业。
“水果一年四季不断，但品类太杂、管理粗放、品质上不去，有时候李子才卖几毛钱一斤，平均一亩地产值就1000多元。”杜红健说。
为扭转这一局面，2023年武庙社区以集体股份经济联合社为依托，动员109户社区居民以土地入股，通过“居民入股、集体管理、共同增收”的合作经营模式，集中连片整治出320余亩土地，打造标准化桃产业园，希望通过桃产业园的示范效应，逐步带动整个社区水果产业提档升级。
“集体主导、适度规模化，而且统一种植、管理、销售。群众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就会主动参与进来。”杜红健说。
在利益分配上，园区由集体占股60%，入股居民占股40%。就算短期盈利有限，群众还有土地租金和园区务工收入保障。3年来，园区累计发放劳务报酬超200万元。
去年，桃产业园头一次挂了果。“刚开园的时候，桃子能卖到10多元一斤，精品礼盒装12个售价138元，顶得上普通桃子好几斤的价钱。”杜红健说。真真切切地看到效益后，群众开始相信：跟着集体干，确实比“单打独斗”强。
桃产业园迎来丰收。受访者供图
同年，杜红健入选成都市首批乡村首席运营师试点培养对象名单。经过系统培训，他的思路彻底打开了。“之前想得简单，水果种得不好，就想办法把水果种好。”他感慨，现在则要考虑怎么把产业链打通，激发更多价值，让群众从中得到更多收益。
思路打开，行动随之跟上。打通电商销售流程、联合企业开发果酒、推出进园采摘体验……今年，武庙社区的水果不仅上网、进厂，还吸引了一批批游客走进果园。从种植到加工再到农旅体验，杜红健说：“这些尝试下来，一二三产的联动算是基本打通了。”
武庙社区干部在直播带货。受访者供图
今年6月，杜红健任武庙镇副镇长，目前仍兼任武庙社区党总支书记。从社区到全镇，舞台更大了，担子也更重了。
武庙镇虽是水果大镇，7个村（社区）共有2.4万亩果园，但大而不强——亩均产值低、以初级农产品销售为主、各村各户“单打独斗”，产业联动几乎无从谈起。而这些，正是杜红健到任后必须直面的考题。
记者 苏杭 文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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