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渤昊 人力资源报记者 何思雨


8月26日清晨,阿坝州茂县叠溪镇松坪沟的云雾还未散尽,墨石寨的炊烟已袅袅升起。樰尼烛瑛一身传统羌服,对着直播间镜头浅浅一笑:“家人们,请到我家来做客。”这句家常邀约背后,是一个羌族姑娘归乡的创业故事。

“樰尼”与“契阔”

一个名字和一个家的召唤

樰尼,是羌山独有的耐寒林木,傲雪而立、坚韧不拔;烛瑛,是微光成炬、璞玉无瑕。“名字是外公起的,他希望我像樰尼树一样扎在老家,用自己的力量为家乡做点事,帮乡亲们多挣点钱。”樰尼烛瑛说。

一年前,樰尼烛瑛还在成都市的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师。每天站在讲台上对着孩子们讲拼音、讲算术,下班后回到出租屋,刷着手机里别人拍的大山美景发呆。松坪沟的春夏秋冬在她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帧闪过,春天的野花开满山坡,夏天的湖水绿得像翡翠,秋天的彩林漫山遍野,冬天的雪把古碉楼裹成白色。她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为什么不回去呢?

“身边的人都觉得我疯了。”樰尼烛瑛坐在民宿院坝的木凳上,回忆着做决定时的情景。她说父母一开始坚决反对,父亲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红着眼睛跟她说:“好不容易供你上了大学,在城里有了个稳定的工作,你回来干什么?山里能挣几个钱?”母亲更是抹着眼泪,觉得女儿是在城里受了委屈才要“逃回来”。

樰尼烛瑛没有急着争辩。她花了一个星期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从民宿改造的设计图、资金预算到客源定位,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她还专门带着父母去了周边几家运营较好的民宿参观。看到游客一车一车地往山里来,慢慢地,家人的态度从反对变成了支持。

樰尼烛瑛创办了契阔民宿,“契阔”出自曹操《短歌行》“契阔谈䜩,心念旧恩”,意为久别重逢、相逢有幸;在羌语里,“契阔”就是“家”。民宿坐落于叠溪镇松坪沟村墨石寨组,占地8.2亩,由传统实木老房改造而成。松木梁柱保留着上百年的纹理,推开门能闻到淡淡的松脂香。配套的餐厅里,青稞咂酒坛靠着墙角摆成一排,火塘上方挂着一排腊肉,被柴火熏得油亮。15间客房分布在两栋住宿楼里,推窗见山,俯首遇湖,牦牛悠然走过,野花漫山盛放。书吧的架子上摆满了与羌族文化相关的书籍和手抄本,手工作坊的墙上挂着精美的羌绣作品,最显眼的是院子角落那座石头垒砌的古碉楼,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矗立。

转身与扎根

一个羌山姑娘的“逆向”突围

“回来”只是第一步,“活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2025年7月,契阔民宿正式开业。樰尼烛瑛站在焕然一新的院子门口,满怀期待地等着客人上门。可整整两个月,除了偶尔路过进来问路的自驾游客,几乎没有专程住店的客人。每天晚上,樰尼烛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听着山风从谷底刮上来,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凌晨三点还坐在窗边看外面黑黢黢的山影。

转机出现在一个偶然的下午。樰尼烛瑛用手机拍了一段松坪沟夕阳的视频发到抖音上,湖面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水鸟从水面掠过,牦牛群从山坡上缓缓走下来。她配了一行字:“我家门口,送给你。”没想到这条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10万,评论区涌进来几百条留言:“这是哪里?”“民宿叫什么名字?”“怎么订房?”樰尼烛瑛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好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从那以后,樰尼烛瑛开始认真学着做短视频、开直播。“海拔多少?”“有热水吗?”“开车怎么走?”山里冬天寒风刺骨,户外直播常常冻得手僵,她裹着厚厚的羌袍站在湖边,一遍遍地回答网友的问题。“这里海拔高。”“24小时供应热水。”“开车……这样走就到了。”峡谷里信号时有时无,一场直播画面时断时续是常态,有时候正讲到兴头上画面卡住了,她只能重新来过。刚开始,直播间里经常只有五六个人,她对着空气说了两个小时话,嗓子都哑了。身边也有人不理解,村里一位老人当面说她:“年轻人不出去打工,天天对着手机说话,能当饭吃?”

樰尼烛瑛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拍、继续播。她用镜头记录松坪沟的日出日落、云海翻涌,记录羌寨的日常烟火,慢慢地,粉丝从几百涨到几千,从几千涨到几万。今年年初,一条她拍的“羌寨雪景”视频全网播放量突破百万,契阔民宿的订房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短短13个月,她的账号积累了15万粉丝。曾经藏在深山的民宿终于从无人问津变成了旺季一房难求。樰尼烛瑛说:“我后来想明白了,坚持下来的原因不是别的,就是每次看到客人来了以后那种惊喜的表情,看到村里人因为游客增加多挣了钱,我觉得这条路,走得值。”

一个人与一寨人

把“流量”变成乡亲们口袋里的“留量”

2025年底,茂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组织了一批民宿管家赴浙江省培训,樰尼烛瑛是其中一个。培训期间,她白天听老师讲客房服务标准、线上运营技巧、客户维护方法,晚上拿着小本子在房间里一条一条梳理。“浙江的民宿是怎么做的,客人的体验感为什么那么好,我回来总结了一下,发现差距太大了。”樰尼烛瑛说,“这两年县里对返乡创业的支持力度很大,人力资源社会保障局还打造了青年创新创业孵化基地,我在里面学习了很多。”

培训回来以后,樰尼烛瑛没有把学到的东西藏起来当“独家秘籍”,而是主动把乡亲们叫到一起,围坐在民宿的院子里,把复印的培训笔记分发给大家。“姐,铺床的时候被角要塞进去,不能露出来。”“李叔,客人退房的时候要问一句住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满意的,下次好改进。”她一句一句地教,从怎么铺床单、怎么摆放洗漱用品,到怎么在电话里和客人沟通、怎么在线上平台回复评价,事无巨细。

村里最先被说动的是民宿隔壁的龙耀江。龙耀江家的老房子和契阔民宿隔着一道矮墙,两栋房子的结构差不多,也是传统的实木房。樰尼烛瑛第一次去劝他把老房子改造成民宿时,龙耀江直摇头:“改房子要花好多钱,我哪敢投,万一亏了咋办?”樰尼烛瑛跑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她对龙耀江说:“叔,你怕啥?前期怎么接待客人、怎么定价、怎么服务,你跟着我学,我这边客人住不下就往你那边分,我帮你兜着。”

龙耀江终于点了头。樰尼烛瑛帮他设计房间布局、联系施工队,还从自己家搬了几盆花放在院子里装饰。今年“五一”,龙耀江的民宿正式开业,第一批客人就是樰尼烛瑛介绍过去的。“她自己那边房间都还没住满,就先把客人往我这儿引。”龙耀江一边收拾客房一边说,声音里有感激也有心疼。“这事我一直记着,她真是个实心肠的姑娘。”

现在,墨石寨已经有了2家民宿,整个寨子的民宿产业带动了产值100余万元。但樰尼烛瑛帮乡亲们增收的方式远不止这一种。每天早上,樰尼烛瑛会挨个给村里养马的农户打电话。“六叔,今天有客人要骑马,你牵马过来嘛。”电话那头六叔的声音响亮得很:“好嘞,我马上来!”为了公平,樰尼烛瑛专门列了一张排班表,全村有马的农户轮流上,谁家的马今天牵了,名字后面画个勾,下一轮就从后面的人开始。村里一位姓何的老人养了两匹马,以前除了驮东西没什么用处,现在游客多了,每牵一匹马能挣220元。今年7月,何大爷一个月牵了10次马,挣了2200元。“烛瑛啊,这几个月比我种一年玉米还划算。”何大爷笑着说。

樰尼烛瑛对乡亲说:“我一个人富不算本事,大伙儿都能挣钱,我才觉得自己没白回来。”

清晨,晨雾正从白石海的湖面上升起,樰尼烛瑛站在民宿门口送客,一身羌服被山风吹得微微摆动。她对着每一个离开的客人挥手,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下次再来哈,家里随时欢迎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