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严佳敏 川观新闻广元观察 朱荣杰
耕地仅占全县面积6.02%,森林覆盖率高居四川省第四位,地处川陕甘三省结合部、秦岭南麓的青川县是“九山半水半分地”。

青川林下经济产业。
山高林密,注定走不了大平原式的规模农业之路,生态优良,又天然赋予了农产品独特的品质基因。于是,茶叶、山珍、中药材三大特色产业在此生根,撑起了青川农业的基本盘。
从田野到车间,从种植户到龙头企业,特色农业产业之路走得如何?有何困境?未来如何再进阶?近日,记者深入青川多个乡镇,翻开了这本“产业账本”。
大山里长出“接二连三”的“亿元产业”
在青川,从林间药材到舌尖山珍,特色农业的故事正沿着产业链条层层递进。
青川县房石中药材现代林业园区内,天井村海拔1500米的山腰上,整片山头的“黄柏+黄连”套种基地颇为壮观。

青川天府森林四库示范区。严佳敏 摄
“黄连喜阴怕晒,黄柏树正好为它撑起天然遮阳伞;而黄柏本身又是名贵药材,二者套种,实现了一地两收、长短结合。”2019年返乡创业的带头人董薇薇告诉记者,目前天井村套种面积已超8000亩,其中公司自营约3500亩,带动农户种植4000余亩。
黄连生长周期长达5至6年。为确保持续产出,当地采取每年滚动种植的方式,避免采收断档。“今年约有100多亩进入采收期,预计产干货三四十吨。按眼下300多元一公斤的行情,一亩产值可达7万多元。”董薇薇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种植周期内,每亩人工等成本约1.5万元,若全部雇工则总成本约2万元。农户自家种植、自家管护,成本更低、利润更丰厚,她笑着告诉记者,“大伙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不止黄连,人参、天麻、淫羊藿等药材的林下种植规模正逐步扩大,截至2026年上半年,青川县累计发展林下经济面积达43.5万亩,其中林药面积1.29万亩,中药材产量6160吨,产业规模稳居广元前列。
如果说林下套种是向土地要效益,那么食用菌产业则是向产业链要价值。
青川食用菌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隋唐时期。如今,青川已是全国、全省食用菌产业重点县,2025年全县食用菌种植面积达4万亩,干品产量1.69万吨,一二三产业综合产值达到58亿元。

青川粉木耳。严佳敏 摄
在木鱼镇的川珍实业有限公司车间,工人们正忙着分拣、包装,一袋袋印着“青川黑木耳”字样的产品码放得整整齐齐,准备发往全国各地。这家从供销社农产品加工厂改制而来的企业,如今已是年产值接近6亿元的重点龙头企业。“我们的食用菌产品年产值近2亿元,综合毛利率约30%。”公司办公室主任丁云富掰着指头给记者算账。

采摘粉木耳。严佳敏 摄
好产品需要好销路。线下,公司产品打通了团餐配送、大型商超等渠道;线上,832扶贫平台、天猫、京东等全面铺开,“光线上就占了总销量的三分之二”。丁云富介绍,成都是最大的销售区,份额高达60%至70%。为让深山里的山珍顺畅出川,公司在成都市青白江区自建了超过一万平方米的仓储物流中心,产品从青川工厂直运总仓,再分发全国。
“物流瓶颈打通了,我们才敢把摊子铺这么大。”丁云富说,公司已计划在青川县木鱼食品产业园投资7000万元建设智能化精深加工车间,“一期2027年6月前投产,届时产能将提升至现有的10倍。”
茶产业则在提质增效上做文章,不仅卖好茶,更卖风景、卖体验。
青川县30万亩茶园中,10.8万亩已建成绿色食品原料基地。在青川县“七佛贡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地域之一乐安镇向阳山,茶园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盛夏的日头下,茶树叶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青川茶叶产业。严佳敏 摄
“我们这儿的茶叶,含硒量、茶多酚、氨基酸都比普通的高。”乐安镇党委副书记、镇长都波介绍,乐安镇现有茶园面积2万余亩,拥有13家茶叶加工企业,向阳山手工炒制的绿茶能卖到1600元到2000元一斤。“测算显示,茶园亩均收益在5000至10000元。”
品质立住了,如何让茶的价值进一步放大?蒿溪回族乡地坪村给出了答案。
地坪村是青川县最大的平坝茶园所在地。走进村里,连绵的茶园便是天然背景板,游客挎上竹篓体验采摘,炒锅前跟着师傅学制茶,再喝一杯干冰雾气缭绕的“围炉冰茶”......多元化的沉浸式体验,让地坪村年接待游客量稳定达到5至6万人次。
动静之间,山地摩托又为传统茶园注入了现代活力,2026年“五一”假期,项目日均营收近1万元。此外,7家精品民宿周末及节假日入住率超80%,“五一”期间更是连日满房、一房难求。
人气旺了,产业活了,村民的钱包也跟着鼓了起来。地坪村村集体经济通过招商引资企业分红,年收入最高达到40多万元。茶叶加工厂每天固定用工近40人,白天收茶、晚上加工,采茶旺季更是家家无闲人。十几户村民从纯农户转身开办农家乐、茶馆,土鸡蛋、土蜂蜜也变成了游客争相购买的“山珍”。如今,村里又规划建设露营基地,“春采茶、夏避暑、秋观林、冬赏雪”的全季旅游线路正在形成。
在特色产业“接二连三”的发展过程中,青川的绿水青山,变成实实在在的“金山银山”。
藏在深山,困在深山,路在何方?
当记者深入田间地头、工厂车间,听到的不只是丰收的喜悦,也有繁荣背后的发展隐忧。
农产品产出,是产业链的起点。规模不稳、品质参差,原料端的困境,是后续所有环节共同的“地基问题”。
川珍实业有限公司的原料结构颇具代表性——年加工菌类原料约6500吨,但本地原料占比不到三分之一,大量依赖甘肃、陕西等外省调入。“要是本地能多供应一些,我们就能少跑几百公里。”丁富云说。

青川山珍。严佳敏 摄
供应量不足,根源在于农户种植意愿不高。食用菌“靠天吃饭”,风险较大,以羊肚菌为例,当地产业人士直言“跟赌博一样”,种植十次可能仅三四次赚钱。一位从1991年起就种植黑木耳的种植大户也有切肤之痛:2021年种植食用菌亏损150多万元,“亏了之后就不敢种了,今年才重新捡起来。”
品质把控同样棘手。中药材种植周期长,散户见价起挖、未到年限即采的现象时有发生。董薇薇直言,“市场对于青川黄连品质的认可度不低,但如果农户遇到资金或者其他问题,提前采挖售卖,会让地区产品的品质难以控制。”食用菌产业则存在菌种更新滞后问题,尤其在黑木耳、香菇等品类上更为明显,不少种植户仍在沿用十多年前的老品种,品种退化严重,与当前的气候条件、栽培技术和消费需求已不相适应。
当原料进入加工环节,第二重困境随之而来:精深加工少。
食用菌是典型。青川县装配食用菌初加工设备600余台套,产地初加工率达到90%以上,烘干、分选、包装、冷链等环节已较为成熟。但精深加工刚刚起步,生产线仅2条,产业链条短、产品附加值低的情况突出。
中药材加工更为薄弱。在乐安镇,天麻销售还停留在“地头交货”阶段,中药材收购商上门收购,农户挖出鲜货直接卖,大多不分级、不加工,统货价一斤20到25元。黄连的加工同样粗放,烘干以传统土炕烘干为主,一批要20多个小时,常常出现受热不均的情况,影响成品外观和品质稳定性,标准化烘干设备虽已到位,但尚未大规模推广使用。

青川天麻。严佳敏 摄
加工环节的短板,在销售端转化成了最直接的痛感:优质难卖出优价。
黄连是标准化、规模化不足的典型缩影。检测数据显示,4年生黄连有效成分含量达6.1%,远超5.5%的标准,品质优势客观存在。然而,由于缺少中药材GAP认证,产品无法直接对接药企,只能通过中间商上门收购,差价被层层抽走,终端售价与普通黄连并无明显差异。
种植规模同样捉襟见肘。“一家小型药企年需求就达两三百吨,而天井村2026年预计只能产出三四十吨干货,供应不上企业需求。”董薇薇说。
茶叶的困境则是议价权的缺失。川陕甘结合部茶叶供应量相对稳定,茶商也由此形成了固定的收购网络,农户只能被动接受价格。“今天说400块收,明天集体降到380,我们没办法。”当地茶农无奈表示。
在食用菌产业,青川的困惑则在于“名声在外、品牌不强”。青川黑木耳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中国食用菌之乡”的招牌,青川也拿了多年,但县农业农村局的总结写道:“品牌系统整理提升不够,宣传推介力度小,区域公共品牌授权使用和监管机制不健全。”招牌虽响,却缺少统一的品牌管理,这让产品难以获得应有的品牌溢价。
采访中,记者反复听到两种声音——
一种是自信:“我们的东西真的好,数据摆在那里。”
一种是无奈:“好东西卖不出好价钱,没办法。”
青川农业的现状,折射出资源富集型山区县的典型处境:大自然赋予了得天独厚的生态优势,产品品质经得起科学检验,但产业基础仍然薄弱。
为此,青川县提出聚力发展优质特色农业的“五化”路径,即特色化、规模化、标准化、长链化、品牌化,为产业发展指明了方向。
而让蓝图落地,既需要龙头企业的持续带动,也需要解决农户“不敢种、不愿种”的深层激励问题;既需要补齐基础设施短板,也需要在品牌建设、渠道开拓上久久为功。
在“九山半水半分地”上写好特色农业产业文章,青川的探索仍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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