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高杲 王若晔
时隔一年零四十九天，中尼边界重要通道——吉隆沟，再次发生山洪泥石流。8月26日，因尼泊尔一侧发生山洪泥石流灾害，造成西藏日喀则市吉隆县吉隆口岸重大人员伤亡、失联，截至目前，已有多方救援力量赶赴受灾区域。
一年前的2025年7月8日，同一区域，曾因冰湖溃决引发山洪泥石流，导致17名中方人员失联，中尼友谊桥被冲毁。
吉隆口岸山洪泥石流从何而来？为何破坏力这么大？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此类灾害会不会频发？又有哪些手段应对？记者进行了采访。
8月27日拍摄的尼泊尔境内的灾害现场（无人机照片）。图据新华社
从何而来？
事故成因与冰岩崩有关
此次受灾严重的西藏吉隆县，坐落于喜马拉雅山南麓，隔东林藏布河与尼泊尔相望，辖区内的吉隆口岸是中国与尼泊尔及南亚国家交流通商的要道。
“我们判断，灾害起源于东林藏布河尼泊尔一侧的高山冰川。”中国科学院、水利部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以下简称“山地所”）研究员聂勇告诉记者，高山冰川发生冰崩，冰块散落成碎屑流，因摩擦等因素产生热量，融化成水，与岩石、河道泥沙搅拌在一起，引发山洪泥石流，最终造成吉隆口岸灾情。
此前有推测认为，此次山洪泥石流灾害与去年一样，和冰湖溃决有关。但聂勇表示，此次山洪泥石流和去年吉隆口岸的灾害事件类型不同，去年是冰川表面融水在短时间内倾泻而出，造成山洪泥石流，这次则是高位冰岩体坍塌。“在没有升温的情况下，冰川是冻结状态，气候变暖、降水增多后，雨水灌进岩石和冰川内部，加剧了冰川的不稳定性。”
8月27日拍摄的位于尼泊尔境内的灾害形成的堰塞湖（无人机照片）。 图据新华社
破坏力为何大？
链式灾害演化速度快、破坏性强
根据尼泊尔警方27日公布的数据，尼泊尔北部地区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数升至332人。
“今年的破坏力超过去年。”山地所研究员欧阳朝军说，具体原因有几点：一是发生崩解的冰川体量比较大，预估总量超千万方；二是山势陡峭、高差大，从源头到吉隆口岸海拔落差有3000米到4000米，但距离只有20多公里，整个过程只有7分钟，造成冰岩体冲击猛烈；三是流经区域松散物源多，导致了地质灾害多发。
此外，多位受访者指出，此次事件并非单纯的泥石流，而是一个灾害类型不断转化的灾害链。
“相较于大众熟知的单一崩塌、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高海拔山区链式灾害是在山地环境下形成的复合型灾害体系。”成都理工大学地质灾害防治与地质环境保护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汤明高教授说，冰岩崩、冰湖溃决、泥石流等灾害不再孤立发生，而是相互关联、彼此触发，形成层层放大的灾害链条。
与单一地质灾害相比，链式灾害具有隐蔽性高、突发性强、演化速度快和破坏性强等特点，灾害演化机理更为复杂，给隐患识别、风险评估、监测预警和应急处置带来极大挑战。
汤明高描述了典型的高海拔地区链式灾害演化场景：上游高山发生冰崩、岩崩或滑坡，冲击冰湖导致冰湖溃决，也可以是冰湖自身溃决，形成高势能洪水，裹挟沟道泥沙和岩土，形成山洪泥石流。泥石流可能堵塞河流，形成堰塞湖，湖水囤积到一定程度后又会突然溃决，巨量水体裹挟泥沙石块，顺着狭窄沟谷快速下泄，沿途不断冲刷岸坡、诱发新的滑坡泥石流，多灾种叠加形成的特殊洪流，在短时间、大范围席卷下游区域，一扫而光。
根据央视新闻报道，在尼泊尔错坚河汇入普热普强藏布的交汇处附近出现了明显堰塞湖，截至今天上午，水利部估算水量达200万立方米，已经处于漫溢状态，未来3天预计还有300万立方米将会入湖，溃泄风险高。目前，水利部正在密切监视堰塞湖动态，同时对可能溃泄洪水进行演算分析，为抢险救援提供支撑。
8月27日拍摄的位于尼泊尔境内的灾害形成的堰塞湖（无人机照片）。 图据新华社
有何启示？
全球变暖加剧链式复合灾害，将强化跨境监测预警
链式灾害，常发生于全球主要高山区域及流域沟道，如青藏高原、喜马拉雅山脉、阿尔卑斯山脉等。近年来，随着全球变暖加速，高山冰冻圈消融和多年冻土退化，叠加极端降雨、高温热浪、强震活动与人类工程活动，全球山区正面临显著加剧的跨流域、跨国界复合灾害风险，呈现多过程叠加、多灾种链生、多灾链汇聚等复杂特征。
“山区是地球系统圈层相互作用最为强烈的区域，也是气候变化敏感区。”汤明高说，气候变暖影响了冰川、冰碛湖的稳定性，会提升冰岩崩塌、冰湖溃决的发生概率，青藏高原有4万余条冰川、1.6万余处冰湖，很多分布在边境地区，溃决洪水往往具有跨境特性。
2025年发布的第三次中国冰川编目数据集显示，与第二次中国冰川编目（2008年）相比，我国冰川面积整体减少约6%，每十年减少5.2%，表明最近十余年我国冰川已进入快速退缩阶段。
目前，高海拔链式灾害仍是全球防灾减灾的难点。“一方面，灾害机理复杂，多灾种交织叠加、演化速度极快，隐蔽性极强，往往瞬间爆发、快速成灾。另一方面，冰川、冰湖多处于无人区，且灾害具备跨国界特性，难以搭建全方位监测网络。”汤明高说。
为此，我国持续强化青藏高原地质灾害调查评价和监测预警，有关冰湖研究进展加速推进。
“我们实验室牵头的‘全球山区灾害链智能预警与风险管控国际大科学计划’，今年入选联合国‘科学十年计划’，目前正在攻关冰湖溃决机理及防控等关键科学问题，也将持续深化国际合作网络。”此外汤明高也建议，推动建立青藏高原及周边地区冰岩崩、冰湖溃决等灾害合作机制，推进跨境数据共享。
值得一提的是，在8月27日到28日，山地所正在举办一场学术会议，参与者来自中国、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国家与地区，其中一个议题就是如何开展地质灾害的跨境预警。聂勇说，一方面我们可以探索和周边国家、地区协商建立冰川冰湖监测数据交换机制，共享遥感影响、水文气象数据和溃决实践信息，另一方面，在跨境流域组织双边或多边应急演练，提升跨境灾害应对的协调性和有效性。
四川是全国地质灾害高发区域之一，对四川地灾防治有哪些启示？“川西高原等地区有相似的地形，也拥有丰富的冰川冰湖。”欧阳朝军说，他们将开展实地勘察和数据收集工作，针对灾害成因、特征、机制展开细致、科学分析，为四川的灾害防治工作提供更多参考。“比如在高海拔山区，我们将增加监测设备，对于容易受灾的区域做好预警防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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