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当下,一部叫《牛来》的动画电影,正在形成一个热议话题。这个片子上映十天,票房不足八千元。随着热议,它的票房暴涨,突破三百万元,登上热搜,反向吸引观众买票打卡围观。与此同时,关于这部影片的争议也浮出水面:低精度建模、卡顿动作、简陋场景,被不少专业人士指出是一部粗制滥造之作。而网上流传的“主创为母子二人,能力有限却坚持数年手搓”的励志故事,又为它披上了一层令人动容的滤镜。
一些观众买票进场,更多是为了在社交媒体上获得一张“打卡凭证”,融入“玩梗”的集体狂欢。有人还分析说,烂片有票房原因在于“这届观众主打参与感”。
这已经不是电影,更值得警惕、深思和严肃讨论。买票支持一部粗制滥造之作,是个人的自由,这无可厚非。但围绕这一行为衍生出的逻辑,却值得深究。
目前可以看到最具代表性的评论声音有两种。一种是极端主观论:“我觉得好,它就是好”——将个人感受凌驾于一切客观标准之上,否定审美存在高下之分。另一种是反精英叙事:“支持烂片,是不想再被高高在上的专业电影人教育”——将专业评价直接污名化为精英傲慢。
这两套话术看似不同,实则共享同一个逻辑内核:将“主观喜好”与“客观品质”混为一谈,再以此消解后者的存在价值。一个人可以喜欢吃街边摊,也可以承认米其林三星不合自己口味,但绝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街边摊,就断言其烹饪技艺高于米其林三星。“喜不喜欢”关乎个人自由,“好不好”则关乎专业共识与客观标准。前者是品位问题,后者是品质问题。用“我喜欢”去否定“它不好”,这不是对审美多元的捍卫,而是对客观标准的抹杀。
有人或许会辩称:审美本就是主观的,凭什么你说的就是标准?这个问题恰恰需要被追问到底。物理学家告诉我们万有引力,不是因为他是精英,而是因为他在陈述一个客观规律。同理,影评人、学者和资深从业者用数十年专业积累去拆解叙事、光影、表演,本质上是在为整个社会建立一套可以被讨论、被检验的审美坐标。这套坐标并非某几个人的主观偏好,而是由无数代人的智慧、时间和共识反复锤炼而成的结果。
你可以不喜欢《红楼梦》,但你不能说《红楼梦》与厚黑学没有高下之分。你可以听不懂贝多芬,但不能断言贝多芬与口水歌在艺术价值上等量齐观。审美有高下,这不是“精英的傲慢”,而是文明的常识。
如果这套坐标可以被一句“我觉得好看就行”彻底抹平,我们将面临一个连锁坍塌:我们用什么标准去告诉下一代什么是经典?我们凭什么区分莎士比亚和地摊文学?我们如何在不同的文化之间达成关于“美”的共识?当“好坏不分”成为默认选项,坍塌的将不只是电影评论,而是整个社会对“优劣”的辨识能力。
如果《牛来》模式被验证有效——低成本、合规、引爆情绪、收割票房——那么接下来的剧本是可以预见的:我们将看到“工业化生产烂片”的产业链。“烂”将不再是能力的局限,而会成为被精确计算的营销策略点。投资方会更有动力去砍掉那些认真打磨剧本、死磕光影的团队,转而雇佣“营销鬼才”去研究“如何精准点燃观众内心的逆反情绪”或“如何制造草根逆袭的人设”。
这套模式一旦跑通,会产生明确的“逆向淘汰”:认真做事的人,败给研究情绪的人;打磨品质的团队,输给操控舆论的操盘手。当“粗制滥造+情绪营销”的投入产出比远高于“十年磨一剑”,良币便会被劣币系统性驱逐。
当“烂”和“丑”成为一种可供消费的“梗”时,这种“烂”就会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到那时,电影不再是作品,而是被包装成情绪的消费品,观众的情绪被收割后,留下的只有空洞的银幕和失语的影评人。
一部电影本身确实不值得大动干戈,但真正值得警觉的,是那种正在弥漫开来的气息——那种叫做 “情绪可以置换品质” 的气息。
我们今天讨论《牛来》,本质上是在讨论一个问题:我们还要不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客观的标准?我们还要不要坚持,审美是有高下之分的?我们还要不要捍卫——情绪不能替代判断,立场不能消解是非?
今天你可以因为“不想被教育”而把烂片捧出票房神话,明天你就可以因为“不想被教育”而蔑视科学、践踏法律。社会的尊严,恰恰在于我们承认有一些东西是高于个人情绪的——比如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
别让这一时的狂欢,成为埋葬真诚与努力的那一铲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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