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男子遗体在武汉市某殡仪馆滞留12年事件,引发社会关注。对此,武汉市民政局通报:我局迅速会同公安、卫健等部门开展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8月11日晚,遗体被滞留12年男子的侄子罗某某告诉津云记者:“此前,我联系了众多相关部门,一直没明确答复我。这事件里面疑问重重,很多问题尚待解开。”
“叔叔失联12年,被当无名尸停放太平间”
今年1月份,武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曾某联系上罗某某,“说我叔叔在他们殡仪馆遗体存放了12年,要我们交20多万遗体存放费,然后将叔叔遗体火化。我当时很吃惊,叔叔失踪了12年,这次突然得知这样的消息,究竟是什么情况?”
罗某某回忆,他叔叔失联那一年(即2014年)60岁,其常年在外收废品为生,孤身一人,“虽然收废品,但是他身上应该是有些钱的,2006年我叔叔在浙江收废品的时候,还到我家做客,那时候他身上就有2000元钱,还让我爱人帮他存起来了。”
2013年年初,“我叔叔回安徽老家,我也在老家,我还帮着叔叔在那边盖了房,如今房子还在,只是里面还没装修。”罗某某说,他叔叔虽然常年在外省收废品,但是每年过年都会回老家,“他这边侄子挺多的,是大家庭。”
但是,2014年年初,罗某某没见到叔叔回家过年,他给叔叔打电话也没人接听,“我们都觉得挺奇怪,他老家的房子还在这边呢,后来就一直没有叔叔的音讯,这么多年我们一直纳闷,特别想他,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
直到今年年初,武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曾某联系上了罗某某,“我才知道叔叔早去世了,遗体在殡仪馆停放了12年。但是,当年怎么没人通知我们去火化叔叔?过了12年才找到我们?”罗某某觉得纳闷,“武昌殡仪馆的人,说2014年是医院通知殡仪馆将我叔叔遗体拉走的,当时拉走遗体的时候,没有死者的相关信息,找不到家属就一直停放在那里。”
2026年1月,殡仪馆集中处置长期无人认领遗体,“殡仪馆方面去医院主动调取了叔叔完整死亡证明后,才顺着地址联系到叔叔老家安庆当地村委会,我们家属方知亲人早已离世。长达12年的冷藏保管,累积停尸费用超20万元。”
有名有姓为何被当无名氏?
“既然现在能找到我们家属,当初就联系不上家属吗?这符合逻辑吗?”罗某某来到武汉当地多次,了解叔叔当年离世情况,“我带着律师去武汉市第三医院(武汉市同仁医院)调取了叔叔救治资料,发现奇怪的地方更多了。”
“首先,是叔叔的死亡病例讨论记录中,姓名写的无名氏,入院时间为2014年1月17日,科别是普通外科,入院诊断是空腔脏器穿孔并急性弥漫性腹膜炎。” 罗某某向津云记者出示了该记录,其中还写道:
患者因上腹痛五天于2014年1月17日由110 送入我院。入院收入普外科,患者入院诊断为空腔脏器穿孔并急性弥漫性腹膜炎、肺部感染,呼吸衰竭、心衰。急诊在全麻下行了剖腹探查、十二指肠球部溃疡穿孔修补术、腹腔清洗引流术、腹腔粘连松解术。术后给予抗感染、制酸、补液支持等治疗。经治疗患者恢复正常饮食、大小便正常。
2月13日患者伤口拆线,拟办理出院转救助站,患者拒绝转救助站,2月14日开始患者拒绝进餐、每日仅适量饮水,随后患者出现神志淡漠,给予补液支持治疗,病情未见明显好转。3月5日晨出现呼之不应,呼吸心跳停止,宣告临床死亡。
“上面信息写着,2月13日患者伤口拆线,拟办理出院转救助站,患者拒绝转救助站,既然叔叔意识清醒,怎么还可能是无名氏?当时联系不到家属吗,为什么要转他去救助站,后来叔叔拒绝进食不通知家属吗?怎么会联系不上?”罗某某觉得逻辑不通,此外,他向津云记者提供的其叔叔住院病案首页显示,姓名依旧写的无名氏,但是出生日期写明1954年1月1日,现住址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具体到了哪个村哪个生产团组。“年龄、住址都清清楚楚,能不知道叔叔叫什么吗?还写无名氏?这样还联系不到家属?”
而更让罗某某惊讶的是,其叔叔的居民病伤死亡医学证明书上,死者姓名一栏写了罗仲正,即其叔叔的名字,还写明了身份证号,盖章是武汉市第三医院的章,填报日期写的2014年3月5日。“这说明,当年医院方面知道我叔叔的名字和其他具体信息,怎么有些地方就填了无名氏?殡仪馆也把叔叔当无名氏尸体存放12年?这其中流程合理吗?”
医院方回应:被写无名氏与110送医有关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8月12日,津云记者针对以上问题,致电武汉市第三医院,其宣传科室工作人员回应:“这件事我院正调查中,具体情况不方便接受采访。不过,就通常情况来看,通过110送过来的病人,意识不清楚,没有家人陪同的,我们按照工作流程会登记为无名氏。但是您提出的罗仲正死亡病例讨论记录中姓名写无名氏,而居民病伤死亡医学证明书上写罗仲正的情况,这如何解释我无法代表医院方回答您,我们也需要核实相关信息,关于罗仲正的事情正在调查中。”
8月12日,津云记者致电武昌殡仪馆两位工作人员,想核实了解有关情况,其中一位听到记者采访来意后直接挂断电话,另一位表示自己“在开会”,随即挂断了电话。
同日,津云记者多次致电武汉市洪山分局珞南派出所负责人,想了解该事件当年相关情况,电话无人接听。
还有多少有名有姓的“无名尸”
在等待回家?
有名有姓的一位逝者,为何成了“无名尸”?
据媒体近日报道,2014年1月,安徽安庆人罗仲正晕倒在武汉街头,警方将其送入医院,两个月后罗仲正不治身亡,其病历中有名字和住址。12年后,殡仪馆集中处置无名尸,医院提供了有详细身份信息的死亡证明,警方这才联系到他的家人,而停尸费用,已累计达20多万元。矛盾随之引发,家人表示质疑,称多年来从未接到过任何一个通知。
目前,医院、警方、殡仪馆等涉事多方各执一词,但核心问题依然没有清晰答案——完整的身份信息,究竟在哪个环节中断,让“有名”沦为“无名”,让一个人的下落“蒸发”12年之久?对此,武汉市民政局发布通报称,将会同多部门开展全面调查核实。
更值得追问的是,罗仲正被发现了,还有多少“罗仲正”,依然静静躺在太平间、殡仪馆,等待落叶归根?他们并非“无名”,而是被“遗忘”。
这些逝者被“遗忘”的原因各不相同,有流落街头而去世的人;有因医疗纠纷或其他纠纷尚未解决,而暂放在太平间里的遗体;还有长期联系不到家属的逝者,如孤寡老人等。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让一具遗体在冷柜里一年年“冻”下去,既是对逝者的不敬,也是对生者的折磨,更是公共治理领域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
事实上,针对无名遗体处置的制度规范已日渐完善。可罗仲正案中,逝者身份信息完整却依旧遭遇“无名”困境,更加暴露出责任主体“踢皮球”、流程运转失灵、部分环节履职缺位的问题。谁也不愿动、不敢动,弄不好卷进纠纷里就得担责。于是,遗体就在“没人负责”的真空中一年年冻下去。
随着武汉市民政局会同公安、卫健等多部门启动调查,各地有关部门也可以此案为契机,全面倒查“有名”遗体滞留情况,只要具备明确身份线索,就应当启动处理流程,第一时间联系家属,依规妥善处置。
无论如何,殡仪馆不该是逝者最终的归宿。每一位有名有姓的人,都值得体面而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记者丨张赫洋
评论员丨嘉良
编辑丨杨佳湲 蒋啸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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