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 / 徐立凡(专栏作家) 编辑 / 迟道华 韩子墨(实习生) 校对 / 赵琳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8日,韩国首尔,韩亚银行内,韩国交易员在显示器前工作。当日,韩国综合股价指数暴跌。图/IC photo

据财联社8月12日电,韩国计划明年向一支瞄准AI等战略性产业的新主权财富基金部署6000亿至1万亿韩元(约合7.07亿美元)新资金,最终投资额有可能超过初步预期。

上个月,韩国刚刚宣布将向韩国投资公司(KIC)注资20万亿韩元(约合140亿美元),用于投资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和基础设施。此次新设基金则将在KIC传统的外汇储备管理职能之外,赋予其独立的战略投资权限。

独立权限体现在什么地方?据韩国财政部官员透露,新基金将进行国内外长期直接股权投资。除人工智能外,机器人、能源、电池、电网、核电、太空及量子技术都是投资标的。

投资范围如此广泛,1万亿韩元显然不够,只能算是种子期基金。其真实目的,是为其他国家的投资引路,进而打造“主权基金+海外投资”和“主权基金+主权基金”的产业孵化模式。韩国财政部官员称,已有来自中东、欧洲和北美的主权财富基金和养老基金投资者在与韩国政府接洽。

全球主权财富基金的传统投资策略,是投资于海外资产,以实现国民财富的保值增值,保证财富的代际传承。中东国家主权基金、挪威养老基金和新加坡淡马锡控股均是如此。这种投资模式的形成,缘于这些国家产业链存在缺失,特别是半导体等战略性新兴产业。

而韩国新基金不仅计划投资于海外,也瞄准了本国。原因在于韩国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两大存储芯片企业是全球半导体的主要玩家,但这也给韩国新主权财富基金的前景蒙上了一层阴影。

韩国战略性产业过度依赖两大芯片公司

第一个现实挑战是,韩国战略性行业过度依赖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这两大存储芯片公司。除此两强外,韩国半导体产业在封装、检测、蚀刻、传感等行业的全球竞争力均不够强。至于机器人、能源、电池、电网、核电、太空及量子技术等行业,存在感更低。

由此带来的问题是,韩国新基金以及计划引入的海外投资能投什么?显然,至少在目前,对于海外投资者来说,最有投资价值、最能保值增值的仍是韩国存储芯片产业。而韩国财政部已经表示,新主权财富基金暂不考虑投资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但这很可能导致韩国新主权基金达不到为海外投资引路的目的。

要想带好路,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仍是韩国新基金不得不考虑的投资标的。

在全球存储芯片供货不足的背景下,这两家企业在过去1年也确实表现惊人:SK海力士累计最高涨幅约 1000%,三星电子累计最高涨幅约500%‌,一度让部分韩国投资者感觉进入了“黄金时代”。但今年6月中旬以后,在高杠杆融资与杠杆ETF(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的踩踏下,回撤均超过40%,导致约‌32万至36万‌杠杆账户“暴雷”,另有超‌120万‌账户触及保证金追缴线。

‌‌韩国两大芯片企业的暴涨暴跌其实映射出了韩国战略性新兴行业结构单一问题。在这个结构中,韩国新基金和潜在海外投资者如果入局,等于参与“击鼓传花”游戏,这与孵化韩国战略性行业的预期目标只会越来越远。

如果不入局,那么韩国新基金与专注于海外投资的韩国投资公司(KIC)又有何不同?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1日,韩国龙仁,龙仁半导体集群建设工地全景。图/IC photo

政商关系考验韩国主权基金独立性

另一个问题是,韩国主权财富基金的管理与新加坡淡马锡、挪威养老基金等成功的主权财富基金有明显差别。

英国于1968年宣布启动“苏伊士以东”撤军计划,到‌1971年底彻底从新加坡樟宜海军基地撤离,此后35家军港和军工厂资产归新加坡政府。‌‌新加坡为此在1974年成立了淡马锡控股公司管理这些资产。

淡马锡借助全球化浪潮发展,并建立了严格的管办分离、全流程风控管理等制度,对投资本国行业和支出都有严格限制。

挪威养老基金因油气资源大幅盈余而创立,也形成了议会负责立法、财政部负责制订战略原则、央行投资管理公司负责运作的制度框架,而且基本不允许投资本国企业以免经济过热。对于支出也严格规定不得超过总资产的3%,以将财富留给后代。

与新加坡和挪威相比,韩国政商关系错综复杂,在基金管理方面制度不够健全,因此过去不止一次出现过丑闻。

比如,2002年,韩国投资公司负责人就因非法借贷、侵吞资产被调查,规模达5万亿韩元;2016年,三星电子、现代等8家大企业,因向与时任总统朴槿惠有关的一家基金公司捐赠巨额资金以换取好处遭国会调查。

就目前来看,近期韩国向韩国投资公司(KIC)注资20万亿韩元,以及计划成立的1万亿韩元新资金,都还没有脱离“官方主导,财团主办”的旧模式。但如果理不顺政商权责关系,那么韩国主权财富基金不管怎么创新运作方式,都仍可能演变为政绩工具,甚至成为贪腐之源。

中美两强格局下韩国难做到“风险对冲”

还需看到,韩国近期在人工智能等新兴战略产业领域展现的雄心,不止包括让主权财富基金托举,还有其他行动。

比如,加强与美协作。韩国三星电子、SK海力士已与美国头部AI企业安思卓‌达成深度合作协议,韩国还与英伟达等美国科技巨头敲定了总规模超5000亿美元的韩美AI与半导体相关合作项目。

再如,寻求建立国际资源供应链。7月下旬,韩国总统李在明在出访美国旧金山并发表《旧金山AI宣言》后,又访问了巴西、智利、阿根廷,目的就是寻求与关键矿产、能源供应国深化合作。

这一系列行动都是去年底韩国政府提出打造“半导体世界第二强”计划的后续动作。所谓“第二强”,就是在人工智能等领域要做到仅次于美国,超过中国。

一定程度上看,韩国政府的行动是风险对冲,以防止在中美两强科技竞争的大格局下被甩下车。但如同韩国1万亿韩元的新主权财富基金一厢情愿的“创新操作”一样,韩国在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上试图依靠美国超越中国的路径设计恐怕也是一厢情愿。

一方面,除存储芯片外,韩国战略性新兴产业大多基础空虚,未必支撑得住韩国的雄心。以半导体产业为例,在存储芯片市场,韩国约25%的产能依赖在中国的生产基地。非存储芯片市场,韩国的占有率只有约3%左右。

此外,韩国半导体人才的成长率远低于中国。而在半导体领域之外,韩国产业研究院报告认为,中国在光伏、动力电池、稀土材料、AI大模型、消费电子终端等领域已全面超越韩国。

另一方面,韩国依美超华的新战略布局,有可能削弱中韩科技产业的联动性,这不利于韩国自身利益。此外,中美科技竞争如趋于激烈还有可能引发市场格局甚至地缘政治变动。这是韩国用什么方法都对冲不了的风险。

李在明在旧金山会见美国头部科技企业负责人后称,要打造全球AI供应链核心枢纽地位,建设可靠的AI半导体生产基地。

要做到“可靠”,不能只靠主权财富基金所谓“创新投资”或美国的技术、政策支持。综合考量国际大局,锚定韩国在全球科技链中的合适地位,才是稳妥之道。

值班编辑 康嘻嘻 实习生 刘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