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源于2026年8月6日《精神文明报》3版
编者按
据“中国新闻周刊”微信公众号7月25日报道，最近，有着人口净流出压力的吉林，计划拿出3亿元发展旅居康养产业的消息，引起了不少关注。不仅吉林，海南、云南、广西、贵州等省份，以及四川攀枝花、河南开封、贵州黔西南、广东恩平等地，纷纷出台政策，发力旅居康养产业。“老人”成了各地的“香饽饽”，争抢的招数各异，北方瞄准夏季避暑康养，南方主打冬季避寒养老，大城市定标准、建制度，中小城市拼特色、比服务。一场“抢老人”大战已徐徐拉开大幕。
所谓“抢老人”，到底抢的是什么？扎堆入局的旅居康养赛道，究竟是适配地方发展的优质新赛道，还是转瞬即逝的投资风口？各地旅居康养产业如何真正留住老年人，让他们实现从“养老”到“享老”的转变？
原因篇
“抢老人”大战何以掀起？
◎ 孔德淇
所谓“抢老人”，就是不少地方纷纷出台旅居康养方面的利好政策，实施相关项目，吸引老年群体异地安居、休闲康养，瞄准的是潜力十足的银发消费市场。这一风潮的出现，是人口结构变迁、银发消费活跃、地方发展转型等多重因素造就的结果。
人口老龄化程度加深，催生旅居康养新需求，重塑社会养老新格局。当前，我国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老年人口总量持续攀升，养老理念发生深刻转变。相较于以往故土难离、简朴居家的养老状态，新时代的退休老年群体身体素质更佳、闲暇时间更足、思想观念更开放，养老诉求不再局限于温饱安居，更追求宜居的生态环境、松弛的生活状态、高效的公共服务。“冬避严寒、夏纳清凉、择地而居、四季康养”的候鸟式旅居养老，成为不少老年人的选择。
老年群体的消费需求不断升级，带动康养相关业态蓬勃兴起，为内需市场注入新活力。长期以来，社会普遍认为老年群体消费疲软，这一看法早已不符合当下银发消费的真实面貌。新时代的银发群体大多拥有稳定的养老收入、无大额支出压力，消费行为理性稳健、消费需求刚性持久，是经济发展中的优质消费群体。源源不断的银发消费动能，串联起文旅休闲、餐饮住宿、医疗康复、家政服务等全链条业态，构建起闭环完备、业态丰富的康养消费生态，成为经济社会发展中稳就业、扩内需、激活力的全新增量。不少地方争相布局旅居康养产业、吸纳老年群体，本质上争抢的不仅是人口流量，更是持久稳定的消费现金流、具有活力的民生新业态。
各地争相布局康养赛道、争抢旅居老年群体，背后也有人口流出地区和气候资源型地区的迫切转型需求。许多生态环境优良、宜居度高的地区，长期面临青壮年人口外流、传统产业支撑乏力的困境，工业、制造业发展空间有限，经济增长动能持续疲软，单纯依靠传统产业很难实现突破，而气候优越、山清水秀是这类地区最核心、最独特的资源优势。依托自然禀赋发展旅居康养产业，不用大规模投入建设，就能盘活闲置住房、文旅资源、基层公共服务等存量资产，成功把生态优势转化为经济优势，精准培育出贴合本地实际的全新经济增长点，让曾经的人口流出地，转型为备受青睐的康养目的地，为区域发展开辟出新的突围路径。
曾经，很多地方“抢青年”，如今不少地方开始“抢老人”。二者并非对立的关系，而是地方发展在不同维度上的重要抓手。从抢青年人才到抢银发客源，背后是人口红利的迭代，更是发展思维的升级，也提醒各地因地制宜找准赛道，走出契合自身资源禀赋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问题篇
“抢老人”真是一门好生意吗？
◎ 许兵
让老年人享有更高品质的晚年生活，这本身就是高质量发展、践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应有之义。近年来，部分地方早已在布局旅居康养产业，他们把老年人简单等同于“消费钱包”，抱着赚快钱的心态跟风入局，重引流轻配套、重流量轻品质，甚至靠旅居康养卖房，把本该持续发展的银发事业做成“一锤子买卖”。看似热闹的赛道，潜藏诸多隐患。
一哄而上，同质化竞争。翻开各地的康养项目推介手册，四季宜居、天然氧吧、长寿之乡成了高频词，宣传片里都是蓝天白云、青山绿水、老人漫步、笑容可掬。南北城市的竞争思路高度雷同——靠气候优势“抢人”，靠低价旅居“引流”，甚至靠发补贴“争夺”客源。看似各有特色，实则“千城一面”：避暑的都在推高山林海，避寒的都在讲滨海阳光，差异化的核心竞争力在哪里？老年人的最大需求被简化为“温度+空气”卖点，不少地方坐拥本土非遗、特色中医药康养资源等，却未能充分挖掘转化、打造特色产品，最终只能陷入同质化竞争的泥潭。
重招商宣传、轻配套服务。不少地方在旅居养老推介会上把PPT做得花团锦簇，口号喊得震天响，可外地老年人真的拖着行李箱住下来，才发现处处都是旅居康养堵点：家门口的诊所看不了常见病，异地就医结算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还有诸多不畅，最近的三甲医院要一两个小时车程；老年活动中心、便民食堂还在规划图里……旅居养老需要医疗、交通、安全、文化、适老化环境等全链条配套兜底。各地费尽心力将老年群体吸引过来，配套保障却跟不上，不仅损害老年人切身权益，也透支区域旅居康养口碑。
更有甚者，借“康养”之名，行卖房之实。在个别地方，各类康养小镇、养老社区项目重在推销住宅，所谓的康养配套项目只是营销、包装手段。房产销售完成后，承诺的养老医疗、康复服务常常落空，个别项目陷入烂尾困境。虚假营销不仅损害老年购房者的切身利益，也造成土地与公共资源浪费，背离银发经济发展初衷。
还有部分地方在面对旅居养老的季节性特征时，精细化管理不足。旅居养老其实是“候鸟式养老”，具有极强的季节性，考验着城市的管理水平。旺季时，外来老人激增，找不到养老床位，公交车拥挤，菜市场菜价飞涨，本地居民的日常生活受到影响；淡季时，大量设施又闲置荒废，基础设施“吃不饱”，又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这种运营模式，暴露出部分地方在旅居养老方面缺乏系统规划和精细化管理。
说到底，“抢老人”抢的不是流量，不是短期消费数字，更不是房地产去库存的“接盘侠”。从一些媒体报道的案例可以看到，一些地方在产业基础、医疗配套、公共服务没跟上的情况下，盲目上马大型旅居康养项目，结果入住率惨淡，“抢老人”并没有变成一门好生意。
对策篇
旅居养老必须回归以人为本
◎ 杨玉龙
旅居养老正成为一种时髦的养老方式。在人口老龄化趋势加速的背景下，旅居康养作为银发经济与健康产业的价值交汇点，成为推动经济转型发展的一条重要赛道。当然，旅居老年人的身份介于旅游者和原住居民之间，这意味着，在热热闹闹“抢老人”的同时，各地应将更多心思用于“留住老人”，通过补齐配套产业、优化公共服务、破除制度壁垒等举措，让来自异乡的老年群体真正实现安心舒心康养。
发展旅居康养产业，要摒弃单纯依靠售卖商品房变现的粗放模式。倘若打着养老旗号开发楼盘，重房屋销售、轻服务运营，配套的医疗、养老设施长期跟不上需求，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市场热度消退，很容易出现房屋大量空置、项目难以为继的局面。发展旅居康养产业，核心在于“养”而非“房”，各地应摒弃卖房获利的短视思维，持续完善养老服务供给，提升康养服务能力，谨防旅居康养赛道异化为房地产转型的营销噱头。
对于布局旅居康养产业的地方而言，应树立差异化发展理念，依托自身资源打造特色亮点，避免恶性竞争。南方地区可依托宜人的气候、完善的医疗资源等，把季节性客流转化为长期旅居群体，抢先形成产业规模；北方地区可依托夏季凉爽、生态多样的优势，深耕夏季避暑康养。如果脱离自身条件盲目跟风模仿，单纯依靠政策让利吸引游客，机械复刻同类项目，难免造成“千城一面”，消耗区域文旅资源，阻碍康养产业良性发展。
搭建面向旅居老人的高质量服务体系。各地的发展思路需要及时调整，重心要从依靠短期优惠政策“吸引人”，转向持续完善医疗、社交、便民等配套措施“留住人”。例如，织密基层医疗网络，健全应急救护、慢病管理服务，打通异地医保便捷结算通道，推进体检结果互认、养老服务政策互通。丰富社区文体活动与社交场景，搭建本地居民与旅居老人交流平台，让旅居老人舒心地融入“新家”。简言之，要让政策红利转化为长久的吸引力。
此外，发展旅居康养产业，还需要平衡外来旅居老人与本地居民的公共资源分配。发展旅居康养产业可带来人流红利，也会加大医疗、交通、社区服务、公共空间的供给压力，地方政府不能顾此失彼，必须满足本地老人的养老需求，否则，容易造成相关资源出现阶段性紧张，甚至诱发社会矛盾。一方面，应增加公共资源供给，另一方面，应根据实际需求，建立公共资源弹性调配机制，比如根据旅居淡旺季动态调配服务资源。搭建多元沟通平台，推动本地居民与旅居老人友好共处，实现外来旅居者安心养老、本地群众安居乐业的双赢局面。
从“抢老人”到“留住老人”，本质是发展逻辑从逐利向为民的转变。优惠政策可以吸引老人一时，完善的医疗配套、均等的公共服务、包容的城市氛围才能真正留住人心，保障旅居康养产业长远发展。
王怀申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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