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放

时常会想起大佬。

此大佬,非江湖之“大佬”,无甚地位,渺小如蝼蚁,却拼尽全力活着。在家乡,我们称呼父亲的亲兄弟为“佬佬”,大佬,便是父亲的长兄。

大佬是乡里小有名气的泥瓦匠,从把黏性足、硬度够的黄泥一担担挑回来,牵着牛一遍遍踩踏调和,做成瓦坯,晾干入窑,烧成青瓦,到夯土筑墙、石灰抹面,样样是把好手。

我读小学时,大佬曾带过我半年。那段时间他在为村里一户人家制瓦。

许是觉得“拖家带口”不妥,他常常谢绝主人留饭的好意,天黑后收好工具便带我回家。家里虽通了电,大佬还是习惯点煤油灯。不光省钱,还能端着走——喂牛、抱柴、喂猪、去菜园摘菜,哪处都能照亮。晚饭就几样,但香气能飘出半个院子:面条里加几截甜糯的红薯,稀饭里放些红豆或绿豆,蒸米饭时配上炒豆角和腊肉,必不可少的是泡菜。

无数个夜晚,我俩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远山黛色,听鸟叫虫鸣,他时而忙着修理第二天要使用的工具,时而烧水给我洗衣洗发,然后趁着月色,背我穿过长长的田埂、绕过一口池塘,去奶奶家睡觉。

我俩相处时格外安静。他只用“啊”“呀”两个字,换着声调,配上手势,来与我交流。日子久了,他洗锅我便烧火,他手一抬我便递工具,他指指天,我就懂——“看,月亮多圆”“还有天光,快写字”……他一急,我便知道他生气了。

在奶奶家的光景大多模糊了,只记得趴在大佬敦实的后背上,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和星星一道照亮了田埂、池塘,也照亮了爷俩前行的路。

大佬七岁那年发高烧,成了聋哑人。婆婆说是黄连吃多了,父亲说是打针下药太重。说法不一,但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一家人只庆幸他能活下来。

姊妹几个,我最爱替大佬打抱不平。记得一次放牛的事儿。川北的农村,田地狭长,山路坡陡,牛是必不可少的农耕劳动力,大人忙农活,放牛的任务自然就归给小孩子。山坡上除封山育林地界外,哪儿的水塘深牛能打个滚,哪儿的草长得旺,我们这群放牛娃心里门清。大佬有时跟我们一起,顺道转转庄稼地。我们在山头玩纸牌,他就乐呵呵地看着,牛群走远了就帮着吆喝回来。

有个调皮鬼把红外套套在一头黄牛犄角上,半只袖子搭在眼前,牛受了惊带着其他牛儿撒腿狂奔。大佬飞奔出去把牛拦回来,那小子却大笑着故技重施。我觉得他欺负人,冲上去跟他吵,追向牛群时被折返的水牛顶了一下,鼻血直流。看到大佬气喘吁吁跑回来,我眼泪止不住地掉,比画着让他别再管闲事。他手忙脚乱地找来草药给我止血,嘴里不停“啊啊”:前面是庄稼地,糟蹋了可不行。

高中以前,父母忙于生计,天凉送衣、下雨送伞、住校送菜、涨水背我过河,就落在了大佬身上。一天下午,天骤然转冷,风呜呜地刮,我穿着单衣缩在教室里,浑身冰凉。下课后一眼便看见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大佬正咧着嘴笑,举着衣服朝我挥呢。那天我是全班唯一一个收到厚衣服的学生。

有次课堂上,老师讲得正酣,听到有人敲门,连说两次“进”,门没开,敲门声仍不停。拉开门,门口就站着大佬,他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教室,朝我挥手,示意出去拿东西。在一片哄笑中我涨红了脸站起来说:“对不起,我大佬是聋哑人,他听不见。”教室里安静了。后来老师说:“你坐下,老师不知道,是我们不该笑。”

现在想来,我当时并非觉得难堪,而是,我该如何在所有人面前,大大方方地讲起他呢。

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和他相处越来越少,每次回家都要打听他的近况。听到的有好消息:他评上了“五保户”,每月有一些生活补贴,生病住院费用可以报销;镇政府派了工程队给他翻新了房子,不再担心漏雨。也有坏消息:给村里栽电线杆,通电时差点被电着;帮人干活,一分钱没拿到;上街买东西,被人骗了……每次听完我都气得不行,嚷着要去讨个说法,提醒他往后要保护自己。他总是笑笑,点点头,转头便忘。也许他觉得乡邻之间本无恶意,不值得计较;也许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换一点旁人的善意。

让我怎能不心疼呢。我见过他做工时的严谨细致,见过他被人一次次推开仍比比画画“讲道理”,也见过他数着血汗钱,乐滋滋地给自己添新衣裳,给家里买桌椅板凳。他虽然口不能言,却用自己的方式温暖了我的一生。

大学毕业后,工作要么忙要么远,加上读书、生子,一年难得回家几次。每次大佬都等在公路边,老远看见了我就像个孩子似地跑过来,拉着我上下打量,摸摸我的头,逢人就“说”:“这是我侄女”“她工作了”“结婚了”“有孩子了”……

我曾跟父亲商量,接大佬来我家住一阵,转一转。父亲说你要上班,没人时时照看,他习惯了农村的生活,来城里怕走丢,等你能休长假了再说。这桩事,终究成了遗憾。

大佬是4年前离开我们的。他生命的最后半年里,病痛缠身,近一米八的个子瘦到只剩八十来斤,痛起来满屋子打滚。父亲抱着他,胳膊被掐出一圈圈血印,在父亲怀里哭着喊出了“妈妈”……

父亲和二佬、幺佬整理他的遗物时,翻出一个木匣子,里头是分票、角票、元票,还有一张存折,他不想给兄弟、侄儿侄女添负担,生前便攒了自己养老钱、办丧立碑的钱。

如今,提起大佬,父亲会时常感念,“大哥这辈子吃了太多苦,姊妹们都受了他不少帮助。”村里人种田栽秧时会想起他的好,“他这个人最是热心,要还活在的话,大清早就赶过来帮忙了”。他从不入我的梦,我却总想起他,在我的孩子问我为什么喜欢吃酸菜干饭时,在我抬头看到空中的圆月时,在我遇到困难意志消沉时……我会想起他,一生无言,良善纯粹,用力活着。

去年清明,到家已是晚上八点。父亲问我:“天黑了,还去不去坟林?不怕就给你大佬挂个纸。”从家到坟头走了十几分钟,父亲拿着手电筒走在前头,提醒我哪里有沟哪里有坎,我跟在后面“嗯嗯”地应着。那条路已不像路,树长得茂密,荒草没过了脚踝。但我认得,那正是当年大佬背着我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