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根本的问题是：在基层，生死理念尚未打开，医护人员缺乏系统培训，人才缺口数以千计；在制度层面，立法滞后、支付方式不匹配、资金来源单一……
文 |《法治周末》记者 高原
责任编辑 | 戴蕾蕾
视觉编辑 | 王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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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1日，北京市将安宁疗护正式纳入基本医保甲类支付范围，全市统一定价200元/日，不区分医院等级。其中，心理疏导、精神陪伴、家庭会议等人文服务被写入收费清单。
此前，上海、山西、湖南多地已展开不同路径的探索，定价从170元到600元不等，按床日付费、差异化定价、财政专项补助，各地在寻找同一个答案：安宁疗护到底该怎么付钱？
更根本的问题是：在基层，生死理念尚未打开，医护人员缺乏系统培训，人才缺口数以千计；在制度层面，立法滞后、支付方式不匹配、资金来源单一……
医保支付解决了“住不起”的问题，但“住得上”“住得好”，还有多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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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探路
北京不是第一个将安宁疗护纳入医保的城市。
2024年，国家医保局首次将“安宁疗护”单独设计价格项目，并明确不与住院诊查费和分级护理同时收费。
随后，多地同步跟上，山西晋城于2024年6月1日起试行安宁疗护按床日付费，职工医保日标准270元至330元，居民医保170元至230元，纳入统筹基金报销。
湖南株洲自2026年6月1日起启动安宁疗护按床日付费试点（有效期两年），聚焦癌症终末期患者，纳入医保支付范围。
湖南长沙已实施安宁疗护服务差异化按病情与机构等级定价的医保结算政策，职工与居民医保按比例报销。
北京市2026年6月27日确定将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医保，7月11日起执行，设立“安宁疗护费”200元/日，纳入基本医保甲类支付，无需先行自付，全市医疗机构统一标准。
据北京市医保局发布的《关于明确综合诊查等11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基本医疗保险及工伤保险报销政策的通知》，安宁疗护费的医保收费不区分医疗机构等级，一级、二级、三级医院统一定价200元/天，涵盖患者病情评估、诊查、分级护理、各类评估工具使用、心理及精神疏导、情绪安抚、沟通陪伴、临终关怀、个性化支持等所需的人力和物质资源消耗。
北京大学医学人文学院医学伦理与法律系教授王岳告诉《法治周末》记者，基层医疗机构日均运营成本在350元至500元，三级医院则更高。从全国横向比较来看，全国其他将安宁疗护纳入医保的城市，尽管患者不享有甲类全额报销，但床日包干定价普遍在240元至450元区间。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北京200元定价，是否能覆盖成本。
“定价偏低，三甲医院可能成本倒挂。按医院等级分类定价，可能比全市统一标准更合理。”王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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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层之困
“春雷”已响，但“春苗”未长。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安宁疗护科主任路桂军这样形容基层安宁疗护的现状，“即使国家已经出台多个支持安宁疗护发展的政策，但扩大安宁疗护供给的主战场在更广泛的基层，近年来，基层安宁疗护的发展并不是十分顺利。”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们的生死理念未能打开，这一情况在基层更普遍。许多患者和家属忌讳谈论死亡，无法主动接受安宁疗护，甚至视其为不孝。”路桂军解释，基层医护人员也普遍未接受过安宁疗护理念与技能系统培训，这使得大部分基层医疗机构无法开展真正的安宁疗护服务。
在北京市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社工郭翠红面对的患者家属，大多处于同样的困境，既不忍放弃，又无力承担。
一位56岁的患者李阿姨，肿瘤全身转移，80多岁的老母亲陪着她。李阿姨求生欲极强，母亲随时随地给她按摩手，让她感受到自己“还活着”。但家里经济有限，在医院花的每一分钱，李阿姨都要问清楚去向，不想拖累母亲。两人互相心疼，谁也不愿先开口。
郭翠红召集了一次家庭会议，从下午持续到傍晚，逐一解释安宁疗护是什么、医保能报多少、下一步该怎么走。
另一位张女士因出差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陷入深深的自责。郭翠红以张女士母亲的口吻与她沟通：“妈妈不会怪你的。妈妈知道你在努力。我是妈妈呀，我怎么会怪你呢？妈妈就希望，我的宝贝女儿，在妈妈离开以后，也能照顾好家、照顾好自己。”
这样的工作，郭翠红做了很多年。在政策落地前，这些都是无偿服务。医护人员凭借职业热情维持，服务难以持续，质量也无法评估。
更大的问题是人才短缺。
基层医护人员普遍未接受过安宁疗护理念与技能的系统培训，大部分基层医疗机构想开展安宁疗护却不知从何入手。
安宁疗护需要多学科协作：医生掌握姑息治疗和疼痛管理，护士具备舒适护理和沟通技巧，还需要临床药师、心理咨询师、社工。但我国医学院校普遍未将相关内容设为必修课程，在职培训体系仍在建设中。
2026年6月，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发布了老年医学人才和安宁疗护人才培训项目公开遴选公告。但一名社工要面对数十位患者及家属，一期培训班不过数十人，缺口数以千计。
郭翠红说：“政策来了，我替患者高兴。但我也在想，人从哪里来？一天200元，能留住多少人？”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高级讲席教授陆杰华告诉记者，下一步重要的工作，是让安宁疗护走进社区、走进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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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板待补
除了定位尴尬、人员不足之外，安宁疗护还面临着法律支撑缺乏等瓶颈。
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普陀区副区长王珏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表示，国家尚未出台安宁疗护服务的专门性立法，地方的立法探索也遭遇瓶颈；医保支付范围不明确，与现行的DRG/DIP支付方式匹配度不高；资金来源单一，目前公立医院的安宁疗护普遍无法实现收支平衡。
她提议，在国家层面统一出台安宁疗护服务规范和标准；将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医联体管理内容，健全上级医院与基层医疗机构相衔接的转诊流程，推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结合家庭病床服务等提供居家安宁疗护服务。
同时，陆杰华指出：“在以成本、效益为导向的大型医院中，安宁疗护只能作为补充服务；或作为过渡性服务，并为下级机构提供技术指导。未来的发展趋势应更多转向社区层级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机构，并建立安宁疗护服务的标准和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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