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画廊游记
作者:孙祖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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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着江水流动的方向,往它的深处去。车围绕在沿江路慢行,一弯又一弯,窗外的风景,便渐渐换了模样。先前湛蓝的天空,渐渐被两岸陡起的山峦逼成窄窄的一绺,碧绿的山叠着青色,一层深似一层,直堆进云里。山石嶙峋,仿佛远古的巨人用斧头随意劈削而成,带着一种未加修饰而苍茫的劲儿。而乌江,就在这万丈绝壁的夹缝里流淌着。
这水色,是乌江独有的语言。江水看着极稠,仿佛不是水,而是流动且有生命的琼浆,将两岸的山、天上的云,都温柔地搂在怀里。这般的沉静,竟不像是水,倒像是一条无比宽大而微漾的丝绸,将这千山万壑的雄奇与险峻,轻巧地包裹起来。这便是我的家乡彭水,坐落于乌江画廊的两岸。
停下车便是下午三时,我们乘船行江上,便是游走在画中了。这画廊的名字,起得再贴切不过。只是这画,不是小巧的扇面,也不是厅堂的挂轴,而是一幅无尽长的、徐徐展开的手卷。你才惊叹于眼前一座山峰的奇绝,像一头引颈探腰饮水的牛。船头一拐,它便隐去了,换了一屏如锦绣般展开的绝壁,壁上垂着不知名的藤蔓,绿得发紫。
船行至河湾处,远远望见水边有几间青瓦小木楼,错落有致地依山而建。那便是土家人的寨子。船靠了岸,我们沿着湿润的石阶小路走上去,小寨里静悄悄的。有几只土鸡在屋角刨食,一条小黄狗趴在屋檐下,见着生人,也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便又匍匐着睡去。我们慢悠悠地走,忽然看见一户人家的门开着,一位身着蓝色布衣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手里编着竹篾。他抬起头,脸上布满深而密的皱纹,眼神却清亮得像乌江的水。他用夹杂土家语的普通话说:“坐会吧,喝碗茶再走。”于是我们一点不客气地随便坐下,老人说这茶是本地山上采的老鹰茶,他盛在几只粗陶碗里,看着汤色红酽黏稠,入口还有一股独特的草木醇香。我们相互交流,他多是听着,偶尔点点头,手上的活儿却不停,那青色的竹篾在他粗粝的手指间来回穿梭,仿佛有了生命,乖巧地上下翻飞,渐渐显出簸箕的雏形。
离开寨子,我们再登船前行,心境便有些不同。江风拂面,带着雾气的凉。远远地,有歌声飘来,高亢而婉转,像是从云端抛下来的一段绸锦。那是山歌,用的是我熟悉的土家族语言,但那调子里的苍凉与旷远,却是任何语言都无法阻隔的。它起于青山之巅,落于碧水之上,与这天地浑然一体。
天色向晚,夕阳洒在江面上呈金黄色。我们的小船,便要在这暮色里返航了。回头望去,来路已是一片苍茫,峰峦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一片沉沉的剪影。只有那歌声,高亢的调门,还隐隐地、执着地迎着江风飘来。
这一趟乌江画廊之行,我来看的是山水,带走的,却是一捧沉甸甸的、关于土地与人情的思念。那水的碧,山的青,人的笑,歌的悠,都已浑然成一片浓浓的乡愁,深深地浸透在我的记忆里。我知道,往后的日子,每当都市的喧嚣令我疲倦时,我便会眯着眼,忆起这一江沉静如碧玉的流水,以及流水之上,那比流水更绵长、更坚韧的乡情。
原文刊载于2025年11月21日《四川日报》12版(有删减)
AI绘画:王玉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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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触如乌江水般温润流淌,将彭水的山水雄奇与土家温情织就成一幅无界手卷。最动人处,非是那“稠”如琼浆的江色,而是老人粗陶碗里的老鹰茶与云端飘落的山歌。读罢,乡愁已随那抹苍凉旷远的歌声,深深浸透心脾。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流水之上,是比流水更绵长、更坚韧的详情页。
转过一弯又一弯
流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