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埂是片场,老屋是布景,村民是编剧、主演。在浙江省缙云县东渡镇南湖村,一部由村民自筹资金、自导自演的乡土年代短剧《好一朵山茶花》持续拍摄,农忙下地劳作,农闲集结拍戏,老旧农具、农家小院就地化作拍摄场景。没有专业演员,没有大制作团队,一群土生土长的村民,用手机和简易摄像设备,讲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往事。
不止缙云,从山东青岛乡村剧组聚焦乡村共富故事,到江西都昌返乡青年打造乡土短剧创作团队,类似的草根剧组不断涌现,生长于乡土的普通人主动拿起镜头拍摄乡村微短剧,乡村微短剧创作浪潮正在涌起。但这热闹背后,如何跳出同质化套路、抵御流量诱惑,也成为乡村文化发展、文艺创作面临的现实问题。
乡野作片场
村民成创作主力
走进湖南长沙“梦里乡村”综合示范点——望城区乔口镇柳林江村,比夏日高温更炽热的,是村民们拍短剧、拍视频的热情。“我想演一名老师”“我想演个有钱人”“我想当个舞蹈家”……在“柳林江莉莉温柔姐”的视频号里,村民面对镜头,大方说出自己的演员梦。今年2月以来,该村已拍摄《来乔口过渔年》《乔口秘闻:周郎遗卫》《重生2022,带领全村致富》等4部真人短剧,还自制了多部AI短剧,讲述当地的历史传说与人文故事。如今,全村100多个村民自媒体账号扎根生长,全网累计曝光近千万次。
随着移动互联网普及,智能手机、简易剪辑软件打破专业设备壁垒,影像创作的门槛大幅降低,短视频、微短剧蓬勃发展,让普通人拥有展示自我的传播渠道。一支支扎根乡土的本土创作队伍悄然成型:有常年生活在乡村的普通农户、村干部、乡土文艺爱好者,他们成了乡村微短剧创作的主力,出于兴趣自发组队拍戏,不计酬劳参与演出;也有返乡创业青年,熟悉网络传播规律,依托短视频运营经验投身短剧创作;还有民间戏曲爱好者、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尝试用短剧形式活化本土传统文化……他们熟悉一方水土的方言习俗、邻里关系、村落历史,知晓乡土生活细微的烟火气。
在安徽阜南县新建村,90后返乡青年鲍小光带着20多位平均年龄超过65岁的留守老人,用粪勺当兵器、凉席做铠甲、电动车充战马,拍出了全网播放量超15亿次的“土味三国”。每次拍摄结束,老人们都会领到几十元片酬和一些鸡蛋粮油,但真正吸引他们雷打不动地到场的,是那种久违的参与感和存在感。“不给钱俺也来,图个开心!”老人们这样说。74岁的李东华独居多年,在剧中饰演丞相后,赶集时被粉丝认出来,言语间满是骄傲。
山东青岛西海岸新区北梁家庄村的微短剧《花开石上》,80余名村民踊跃报名参演,有理发师、个体工商户,也有农民,大家既是乡村生活的亲历者,也是家乡故事的讲述者。
从“老有所乐”的角度看,这些作品功不可没。它们为精神文化生活匮乏的留守老人打开了一扇窗,让原本沉寂的村庄有了笑声,让原本孤独的晚年有了欢乐。
当乡野成为片场,村民成为乡村微短剧的创作主力,这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实践——人民不再只是文艺的被动接受者,更成为文艺的主动创造者,在参与中实现了情感的抒发与精神的丰盈。
村民当主演
乡土文化实现自我表达
乡村微短剧兴起,契合乡村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组建剧组、参与拍摄,让村民拥有新的文化消遣方式。拍戏的过程,也是邻里交流、集体协作的过程。一场拍摄,常常吸引全村老少围观参与,无形之中凝聚乡村人气。
而乡村微短剧创作的动力,既有个人表达的诉求,也藏着现实期盼。不少创作者希望通过镜头,让外界看见真实乡村,推介本土农特产品、乡村风光,为家乡发展吸引关注。低成本、接地气、灵活拍摄的本土短剧,成为普通人讲述家乡故事最便捷的载体。
南湖村便是典型案例。20世纪70年代的南湖村,2800余亩山茶花开得漫山遍野,榨油厂、竹制品厂、活性炭厂等多家国有工厂林立,村级婺剧团、电影放映队陆续成立。然而,却因交通不便,未能赶上时代发展的浪潮,产业渐趋黯淡,年轻人外流。如何用好老家底,让村子重新“活”起来?以村庄为原型拍摄微短剧,成为当地的破局之法。去年11月,村里第一部村剧《好一朵山茶花》开拍,以南湖村的山茶花为主线,讲述20世纪70年代县婺剧团演员陈茶花的爱情故事。今年6月,第二部村剧《陈茶花》先导片拍摄完成,陈茶花和剧团姐妹带领村民在20世纪90年代风雨兼程的创业故事将被续写。
两部短剧创作班底,就是当地的群众:摄影爱好者胡贵清担任导演、编剧和后期剪辑;南湖村党支部书记陈思晗扮演女主角陈茶花;村民自发当演员、道具师、打光师。家家户户捐老物件当道具,妇女凑出500多件旧衣裳做服装,村委办公楼和村民房屋被改造成拍摄场景。这群一辈子没上过电视的村民,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演戏。
短剧让南湖村变了样。第一部村剧在视频号发布后,播放量超30万次,带动山茶油销售1万多公斤,村民增收100多万元。制作竹制品的老手艺人接到外地订单,游客也跟着短剧进了村,看村剧、购山货。如今,小山村还有更长远的盘算:以村剧为媒,融入山茶采摘、特色美食、竹玩具体验等业态,带动产业发展和村民就业,让村庄真正活起来。
当村民拿起摄像机,站到镜头前,自主拍摄短剧,借互联网引流,带来的不仅是村庄发展的新模式,还有乡村文化自信的觉醒。村民不再被动等待外界定义自己的家乡,而是主动梳理集体记忆,挖掘本土风物、民俗、非遗资源。
一段段方言对白、一项项传统手艺、一处处古旧民居,被搬进镜头。乡土文化不再是陈列式展品,而是流动、鲜活、可以被本土人主动演绎和传播的内容。村民成为了乡村故事最好的讲述者。
乡村微短剧出圈
流量浪潮下如何守正创新
乡野片场持续升温,草根镜头不断涌现,乡村微短剧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公众视野。北梁家庄村村民用手机自制的系列微短剧,全网播放量超10亿;阜南“土味三国”系列全网播放量超15亿。数据折射出乡村微短剧的巨大传播潜力。然而,当一批本土乡村微短剧依靠真实乡土故事收获口碑与效益时,跟风模仿、套路复刻、唯流量论等问题也在悄然滋生。
不少创作者看见爆款便快速照搬叙事框架:复刻“银发剧组”“乡村逆袭”“乡土秘闻”等固定模式,场景、台词、桥段高度雷同,故事脱离一方水土独有的历史记忆与风土人情。部分作品为博取短期关注度,刻意放大邻里矛盾、婚恋纠纷,渲染对立情绪,甚至以丑化乡土人物、编造悲情故事制造看点,把乡村淳朴日常简化成博取流量的噱头。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创作者将村民、留守老人视作“流量道具”,忽视人文温度,让乡土叙事落入“重猎奇、轻真实,重噱头、轻内涵”的困局,失去了最珍贵的本真。
流量浪潮下,乡土叙事该如何守正创新?
真正具备长久生命力的乡村微短剧,从来不是悬浮的剧情编造,而是扎根土地的真诚书写。 南湖村不追逐速成爽剧套路,沉下心挖掘20世纪山茶产业与婺剧团往事,以村庄真实发展脉络搭建故事骨架;阜南“土味三国”走红之后,主创团队持续挖掘乡土文化内核,坚持让老人享受创作乐趣而非单纯消费乡土形象;柳林江村兼顾历史传说与乡村共富现实,在原创故事中融入本土文化……这些成功案例印证了,乡村微短剧的出圈密码不在套路,而在真诚——真诚地记录乡土变迁,真诚地讲述人与土地的故事。
乡村微短剧的发展需要创作者守住乡土叙事的初心底线,摒弃流量至上的浮躁心态,尊重乡村真实面貌,俯下身去打捞那些只属于本村的集体记忆、民俗传统、非遗技艺与农耕变迁,让方言土语、老宅古巷、特色风物成为故事里无法被复制的底色。拒绝歪曲乡土形象、宣扬陈规陋习,把劳动之美、邻里温情、乡村全面振兴的鲜活实践作为叙事主线,用镜头传递正能量。
乡村微短剧想要走得更远,不能仅仅依靠村民自发的一腔热忱,更需要多方协同搭建可持续发展生态。文旅、宣传等部门可搭建交流平台,开展剧本创作、拍摄剪辑公益培训,补齐草根剧组专业短板;搭建剧本征集、作品展播渠道,扶持扎根本土的原创作品;引导创作团队建立自律意识,树立长期创作思维。各大网络平台优化推荐机制,加大优质乡土原创内容扶持力度。高校、文艺工作者也可下沉乡村,为本土剧组提供专业指导,打通专业文艺力量与民间创作之间的通道。
(综合《人民日报海外版》《浙江日报》《九江日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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