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上旬,简阳市青龙镇粮丰村。连日高温下,村党群服务中心院坝里的满地泥浆绷出一道道干枯的裂纹。村委会主任樊建平扫了一眼院坝——十几台农机停放在四周,成堆的农药和喷雾器挡在办公室门口。“过路都不方便。”他转身朝办公室喊了一嗓子,副主任徐勇应声跨出门来。

“趁这阵空档,你组织几个人,卫生该打整的打整,机器该检修的检修。”樊建平指了指院坝说。

党群服务中心院坝里是育秧留下的痕迹。苏杭 摄

看似寻常的农忙收尾工作背后,是一个集体经济逆袭的故事。三年前粮丰村负债百万元,今年靠6100亩水稻育秧订单“翻身”,加上农业社会化服务,预计创收超130万元。

◎聚焦区域种植刚需

闲置小学成了育秧中心,三年规模扩大约15倍

党群服务中心旁的育秧中心里,一包包基质土堆成小山,4万多张秧盘被塞进标注着“宿舍五”“宿舍七”的小房间里——这些房间,原是村小废弃的教室。

“这里应该是简阳最简陋的育秧中心了。”樊建平有些自嘲地说。但正是这个场地,供应了简阳今年约一半集中育秧所需的秧苗。

粮丰村多山地丘陵,长期以传统粮油种植为主,产业单一且发展空间小,2021年被列为四川省乡村振兴重点帮扶村。“大棚蔬菜、玉米制种、南瓜育种、小番茄……都试过,就是没起色。”青龙镇相关负责人坦言。

转机出现在2023年。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与粮丰村建立结对帮扶关系,经过实地调研和产业研判,专家团队敏锐发现:粮丰村地处简阳市十万亩“天府粮仓”三星片区核心区,周边规模化种植户不断增多,对集中育秧、农机作业等社会化服务需求日益旺盛。

闲置小学改造成的育秧中心。受访者供图

成都市农林科学院科技处处长付绍红认为,与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试错,不如立足本村粮油种植底色,抓住市场需求这个“牛鼻子”。于是,以水稻集中育秧为突破口,带动农业社会化服务延伸的产业帮扶思路逐步清晰。

专家团队带着镇领导、村“两委”到处考察、学习,落实帮扶资金,将闲置多年的村小改造成育秧车间,把周边分散的田块改成育秧田,种子、秧盘、基质土和育苗技术也一并送进了村。

成都市农林科学院专家团队在粮丰村育秧现场进行指导。受访者供图

2023年刚起步时,粮丰村集中育秧规模只有400亩,2025年增加到1500亩,而今年的订单规模一举跃升至6100亩。

◎以口碑拓市场

化解百万债务,重塑全村发展向心力

订单接踵而至,粮丰村只能紧急采购农资、到处借设备,宽敞的院坝和闲置的大棚都成了育秧田。

今年育秧季里,粮丰村的蔬菜大棚也成了育秧田。受访者供图

今年育秧季里,粮丰村党群服务中心前的院坝也成了育秧田。受访者供图

樊建平亲自盯着从种子处理、苗期管理到后期移栽的每个环节。他知道,粮丰村能不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就看今年了。

还在青龙镇便民服务和智慧蓉城运行中心工作时,樊建平就听说过粮丰村的窘境。“做这个亏、那个也亏,欠一屁股账。”2024年底,他一上任村支书,就要面对上百万元的负债。“头三个月接到的电话全是要账的,一包10块钱的药都赊不回来。”还账,成了他的头等大事。

村民在制作秧盘。受访者供图

一方面,调整村集体土地经营模式,从给村民“管田分粮”改为承包流转,降低自营风险和管理成本;另一方面,严控农机作业和物资采购支出。“开源还是要靠集中育秧。”樊建平说,这是粮丰村集体经济的最大增量,也是化债最现实的指望。

今年育秧季结束后,樊建平仔细盘了一遍账:育秧、整田、插秧、植保,再加上育秧补贴,几项加起来,预计收入约130万元。“今年就能把剩下的账全部还完!”他说,刨去必要的成本开支,这一季育秧还能为村集体带来五六十万元的纯利润。

村民们在转移秧盘到田间。受访者供图

账本上的赤字被一笔笔填平,变化也清晰可见。

“以前村上干部一提发展集体经济就犯难,态度不积极;村民对干部有看法,也不愿意把年轻人交到我们手里。”如今,干部开会抢着出主意,村民干活争着揽任务,还有人领着年轻人跑到办公室问:“村上还要人不?”

◎地薄人不懒

把地里的事做精,照样能成“明星村”

忙碌中,樊建平抽空朝原村委会旧址走去。“今年简阳有个育秧中心项目落到我们村,快开工了。”他介绍,这座在旧办公室和农机仓库基础上改建的现代化育秧中心,预计于明年6月竣工,届时育秧服务面积将扩大至1.5万亩。

粮丰村育秧田。受访者供图

粮丰村既无特色资源,也无成规模产业。全村3700亩耕地,种的是水稻、玉米、小麦和油菜,增值空间有限,只能把现有的路走深走细。

育秧服务链条怎么拉长、成本怎么控制,每一环都有文章可做。“只要做精做细,每个环节都能产生收益。”付绍红这句话,樊建平听进去了。

为完成今年的订单,设备靠借,场地靠凑,人员靠临时顶上,回头再看全是教训。“明年要打有准备之仗。”樊建平说,岗位怎么设、流程怎么走、运输怎么调度,这些都得提前定下来。

村民在转移秧盘。受访者供图

成都市农林科学院还在品种、技术、人才、销售平台等方面给予支持,并授权粮丰村使用院徽、标志及注册商标“鱼凫蓉妍”,打造属于粮丰村自己的“粮丰源”品牌。

育秧之外,更多科研尝试正在落地。成都市农林科学院驻粮丰村第一书记鲁荣海说,今年以来,驻村工作队积极争取科研帮扶资源精准下沉,在粮丰村落地了低成本“梯改坡”宜机化改造研究、优质水稻高产示范等三项科研项目。

粮丰村“梯改坡”宜机化改造田块。受访者供图

让樊建平最期待的,是山坡上那20亩玉米套作旱稻的试验地。

简阳多坡地旱地,玉米常年播种面积约53万亩,但海拔低、气温高,夏旱频发。为避开夏玉米遇到夏旱和玉米扬花期高温影响,成都市农林科学院在粮丰村打造了20亩“玉米/旱稻套作+青菜轮作”高效生产示范基地。“这种粮经复合模式一旦走通,粮丰村不仅能调整低效的种植结构,还会成为丘区粮油稳产增效的样板。”付绍红说。

 记者手记



“土”办法,破困局

粮丰村最打动人的不是那些翻了多少倍的数字,而是一个没有区位与资源优势,还负债累累的普通农业村,走出了一条集体经济振兴路。

村里摒弃了过往盲目跟风试错、越做越亏的无效产业投入,立足乡村最基础的土地、人力资源,深耕集中育秧、农事托管等刚需农业服务,守住了普通乡村集体经济低风险、稳运营的发展底线。

在起步阶段,村里依靠帮扶单位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通过借设备、赊农资艰难开局,又凭贴心管护、优质服务积累市场口碑。它一边稳步化解百万历史债务,一边争取项目、资金落地,从曾经的“小透明”成长为全市的“显眼包”。

产业崛起带来的,还有民心乡风的重塑。从拖欠款项、群众不信任,到主动参与谋划,村“两委”以实干扭转口碑,破解“无人干事、无力发展”的困局。

粮丰村走的路并不新奇,但恰恰是这种“普通”,让它具备了可复制、可推广价值。这也印证了一件事:普通乡村的振兴,不必刻意追求“爆款”产业,立足本土、深耕基础农业,也能有一番作为。



记者 苏杭
四川农村日报全媒体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