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昭华

“礼”为何而立?其本质、功能与目的究竟何在?荀子在《礼论》开篇,以“礼何由起”的设问引出思考,给出了极具现实性的回答:“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由此,荀子得出结论:“故礼者,养也。”这一论断是荀子礼义思想的核心命题,贯穿其整个礼学体系。

为何礼以“养人”为本?荀子认为人作为自然生命体,天生具备好利避害、追求安乐的本能,“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亦是“情之所必不免也”。这种与生俱来的欲望与情性,构成了人的自然本性。人性源于天道自然,所谓“性者,天之就也”,是客观既定的生命特质,即便圣贤亦不能彻底根除,故“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因此,社会运行的价值准则应正视、尊重并合理疏导人的自然本性与欲求,实现人欲望的正当、有序满足。

但人的自然欲望亦具有无限扩张的特质,荀子直言:“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余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足,是人之情也。”如若放任人性自然发展、纵顺情欲,个体无穷的欲望与社会有限的物质资源之间必然产生尖锐矛盾,最终引发无尽的混乱与纷争,正如《荀子·性恶》所言:“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基于此,荀子提出必须以“礼”为价值规范与行为准则,对人的情欲进行节制、规制与疏导。正视人性之欲以“养民”、节制情欲之滥以“止乱”,二者共同构成“礼”以“养人”为本的根据。

“礼”对自然情性的规范制约,绝非禁锢、扼杀人性与欲望,而是克制情欲的无度泛滥,规避社会失序、人际争斗与相互戕害的乱象,其终极目标是保障全体社会成员的欲求得到合理、可持续的满足。也正因如此,荀子强调:“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荀子将人的生命存在划分为形、心两大维度:“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夫是之谓天情。”与之相应地,所言的“礼”之“养”,并非单一维度的滋养,而是包含养形、养情、养心等维度,兼顾人的肉身生存与精神心性的发展。

所谓“养形”,即肉身之养,核心是维护人的基本生存、满足人的合理自然感性欲求。这是荀子自然人性论延伸出的必然之义。人作为自然生命个体,与生俱来拥有衣食住行、休憩安乐等基本欲求,“礼”之“养”的首要功能便是安顿个体生命、保障基本民生,实现“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从而为社会秩序稳定奠定最基础的生命保障。

人不止于肉身存在与感性欲求,还应具备超越功利的精神追求与道德自觉。“礼”之“养”的升华便是心性与精神之“养”,即以“礼”润泽人心、教化人情、熏陶德行、引导心志的功能,进而推动个体道德素养与精神境界的持续提升。对此,荀子说道:“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这便是区别于肉身滋养的灵性、心性之“养”。可见,荀子始终坚持身心统一的原则——既要养护人的肉身、满足合理物质欲求,又要涵养人的情志、净化人的心境、升华人的德行人格,使人“心平愉、行端正、德充盈”,实现个体身心的健全发展。同时,荀子所言的“礼”之养还是面向全体社会成员的普遍性价值准则,这也是儒家“仁者爱人”的必然体现——仁爱之本在于普爱世人、普惠众生。

荀子在肯定人皆有好利恶害的自然情性之外,更明确界定了人的本质特征:“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人之所以区别于禽兽,正在于具备道义分辨、道德自律的能力。而“礼”之“养情”“养心”,正是引导人突破本能情欲的局限,追求更高层次的道德价值与精神境界。“礼者,养也”的核心在于立足现实人性、直面社会现实,将人的真实生命欲求、现实福祉作为社会礼义建构的根本依据,相较于道德义务的自律约束,民生福祉的实现是这一思想的主导价值取向。这也使得荀子的思想具有经世致用的务实品格——以最大多数人的最大福祉为最终旨向。

此外,荀子认为“礼”的滋养、规制、奖赏还应依据人的身份、德行、功业划分等级,以此激励世人向善、维系社会秩序,最终实现个体利益与社会整体利益的统一。如今看来,这一思想显然存在一定局限性和现实困境。如将道德价值追求与个人所获得的物质利益、尊荣地位直接关联起来,并以此对人们予以不同的对待,虽有利于引导、激励人们积极进取、努力向善,但也可能消解道德所应有的内在自觉,使道德沦为个人争荣逐利的工具。可在当时,荀子关于“礼”应归于尊君之养这一思想的价值旨向无疑是良善的。一方面,通过尊君之养赋予君主以极致之威和无上尊荣,以激发并强化君主的责任感和能动性,促使其励精图治;另一方面,以此在万民心中养成对君主的无限敬畏和仰赖之心,有效地树立起应有的权威性和号召力,从而使君主真正起到主宰、引领、号令天下的作用。二者结合起来,为天下的安定统一找到现实力量依托,从而为万民带来福祉,最终实现君主个人欲求与社会普遍利益的有效乃至完美的统一。这一思想也深刻影响了后世历代王朝的礼制建构与治国理念。

荀子承认人性欲望的合理性,摒弃了禁欲式的道德苛求,以疏导替代禁锢,平衡了个体私欲与公共秩序的对立关系。同时,兼顾个体身心成长与社会安定发展,既守护百姓基本生计福祉,又涵养民众道德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