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翔是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也是该校智慧交通学院学生会主席。他是该校最后一批撤离的学生之一,在他随身携带的行李里有一本特别的“洪水”笔记。翻开来看,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迹有些洇开了,但依然可辨:528个名字,一间一间宿舍排下来,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个勾——

七月初,受台风“美莎克”影响,广西贵港西江教育园区遭遇重度积水,水深一度超6米,园区内曾被困师生约1.2万名。位于其中的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是受洪水侵袭较为严重的学校之一,校园水电全面中断、通讯信号断断续续,成为交通、通讯、物资全面隔绝的“孤岛”,全校8000余名师生被困。

7月13日,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校园内。受访者供图

7月13日,贵港西江教育园区洪水尚未退去,但园区内的师生早已转移完毕。

而那本笔记本,原本是学院表彰晚会上发的奖品,封面上还印着智慧交通学院的口号。现在它成了另一场“表彰”的见证——不是台上的,是洪水里的。

登记了宿舍楼A、B两栋学生名字的笔记本。潮新闻记者 蒋超 季建荣 李稀 摄

午夜,大水来了

王德翔的手机相册里,存着那个夜晚精确到分钟的时间线。

7月7日凌晨0点45分,校园主干道彻底被水淹没。0点53分,裹着垃圾的洪水灌进学生宿舍A栋一楼大厅。0点56分,一楼地面全部积水。1点04分,水漫上墙体。

辅导员谢良一辈子忘不了那个速度:“从我脚踝漫到大腿根部,只用了三十分钟。”

凌晨两点左右,王德翔和谢良蹚着没过脚踝的浑水,挨间敲开一楼寝室的门。熟睡中的学生被叫醒,抱着铺盖往楼上跑。排查完学生宿舍A、B栋一楼后,两人发现外部道路还能勉强通行,又蹚水摸到隔壁C栋,取回一台对讲机,同时把C栋一楼的学生也转移到了二楼。

王德翔和谢良在宿管值班室找到了A、B两栋全部宿舍的钥匙。这本学生笔记,就是这个夜晚开始写的。

到了凌晨四点,一楼已经淹了半层。凌晨5点左右,一个更危险的信号出现了:积水区里游进了银环蛇。

7日早上,一楼已彻底被淹。下午4点后,二楼的学生也全部搬到了三楼以上。

7月7日清晨,水深几乎淹没交通标识。受访者供图

被围困的日子

被困第一天,物资紧张。第一批救援物资下午5点12分才送到,在此之前全靠师生自救、互助。王德翔的笔记本里记下了每一次分发物资的情况。

“第一天是真的很难,每人只能分到一个面包,半瓶水。”

铁文龙也是学生会成员之一,协助值班老师分发物资、安抚学生,几乎一天没吃东西。“刚开始胃里烧得慌,后来饿麻了,反而没感觉了。最缺的不是吃的,是水。”

宿舍楼全面断水。有学生把干方便面直接嚼碎了往下咽。

19点30分左右,第二批物资到了,但分得不均匀。有的宿舍只拿到水,有的只有粥,有的只有干面包。王德翔在笔记本上,把缺了物资的名字后画上圆圈。补给一到,立刻补发,发了就打勾。

“每间宿舍领了几份、有没有重复拿,全记在册。”王德翔说。学生笔记既是物资台账,也是按楼层、按宿舍排列的学生转移名册——从一楼、二楼受淹最先转移的学生开始,到三楼、四楼、五楼、六楼,分A栋、B栋逐一登记。

7月7日物资分发。受访者供图

7月8日,被困第二天。一楼和二楼的学生全部挤在三楼、四楼的走廊上打地铺。七月酷暑,蚊虫一团团扑过来,整夜睡不着。

王德翔的寝室在三楼,但他和几位学生会成员几乎没怎么躺下过。他们不停往低楼层跑——接收物资、查看水位、安抚同学。二楼积水过膝,物资的传递就在二楼楼梯口完成。“在下面接物资冻得腿发抖”。

头一天还能撑住,第二天、第三天,渐渐有小部分人开始焦躁了。吵架、争执零星发生。同为被困学子,王德翔的安抚更具说服力:“心里委屈可以发泄,但千万别做冲动的事。今晚走不了,明天一早一定有救援进来。”

辅导员谢良向潮新闻记者表示:“7月8日已经有不少救援力量进场,但受物资调配、救援船只调度等各类客观因素影响,部分学生没能马上出来,情绪出现波动,其实可以理解。”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好不容易连上信号,那些被困的学生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平安,无事。”

走廊上打地铺的学生。受访者供图

本子上的558个勾

7月9日,在解放军、消防救援队伍、中国安能以及民间救援力量的努力下,一趟趟往返的冲锋舟、动力舟桥,把所有人都转运了出来。

登船撤离的时候,王德翔站在通道边上,对着笔记本一个一个喊名字。谁都得自己报出姓名,对上了才放行。558个人全部登船后,他和谢良等几位师生又回头把整栋楼一间一间寝室重新走了一遍,喊着“还有没有人”,确认楼层已经空了,两人才最后登上冲锋艇。

“我们要确保558名同学,每一个都安全出来。”

说这句话的时候,王德翔已经被转运出来了,正在翻看手里的笔记本,又一次核对。名字后面画的勾勾圈圈是他刻印在心里的速记符号。

截至7月9日14时,全校8000余名被困师生全部安全撤离。

7月9日,学生通过动力舟桥撤离。潮新闻记者 蒋超 季建荣 李稀 摄

如今,原本几乎淹没红绿灯的洪水退下不少,已经露出了停在地面的车顶。

郁江贵港段的水位正在持续回落。那场7月7日洪峰水位46.88米、超警戒水位5.68米、2001年以来最大的洪水,在学生宿舍的二楼留下一道深深的泥印。

王德翔7月初刚通过学生代表大会竞选成为学生会主席。台上发言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当选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被洪水围困的“校园孤岛”里对558个人逐个打勾。

同为学生会成员的铁文龙说:“这场灾情算是我们一次实打实的考验。”

另一名学生会成员安润青,被转运出来的次日就化身志愿者投入到了贵港重建工作中。

现在笔记本随王德翔回到了安徽家乡。里面记着558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勾。

从学校出来后,谢良翻看学生的朋友圈,看到一条接一条的感谢。“我翻他们的朋友圈,绝大多数都在感谢国家。”他说,正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的应急体系和救援力量,才能在那样的环境里,把每一名学生平安送出来。

7月13日,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校内。受访者供图

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的老师13日晚向潮新闻记者透露:“转移完学生过去四天了,目前楼栋、实训设备、校内设施浸泡受损严重。校园积水还剩部分没退,过几天会组织教职工回校,展开清淤消杀工作。”

潮新闻 记者 李稀责任编辑:刘睿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