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观新闻记者 张彧希 行晓艺/文 昙昊/图
从杭州出发，沿着省道205行驶约1个半小时，安吉县天荒坪镇余村村到了。联合国“世界最佳旅游乡村”的牌子立于村口，刷新着这里的坐标定义。
20年间，余村村村民年人均收入从8732元跃升至7.48万元，增长近10倍。从曾经的炸山开矿、粉尘漫天，到今天的溪水清澈、竹海连绵，历史承载着记忆，余村村的蜕变也成为之江大地接力20余年“千万工程”宏大叙事中的微观注脚。
在浙江的第一站，调研组走进余村村，触摸从“黑色记忆”到“绿色奇迹”的发展脉络，探寻“千万工程”“共同富裕”如何在时光的交错中，让农业强、农村美、农民富。
夏日午后，余村村春林山庄送走了最后一批食客，老板潘春林正带着工人收拾打扫，准备晚餐的食材。山庄的四层小楼有30多个房间，透明的观光电梯直奔楼顶。山庄大门百米开外，“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巨大石碑格外醒目。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石碑。
20多年前，矿工潘春林下定决心开一家农家乐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自己未来的命运和这10个字如此紧密相连。
彼时的余村村，靠着炸山挖石头富了起来，村民年人均收入8700多元。收入上去了，村子的环境却变得糟糕。“粉尘漫天、炮声隆隆；青山秃了、碧水黑了。”潘春林回忆。
彼时的浙江，也走到了发展的十字路口。在经济发展的列车高速奔跑了20多年后，浙江已成为经济大省，人民生活总体上已达到小康水平，“但当时的浙江仍面临低水平、不全面、发展很不平衡的问题，这些问题主要反映在农村。”浙江农林大学浙江省乡村振兴研究院执行院长、教授潘伟光说。
大多数农村发展滞后，与亮丽的“平均数”形成强烈反差。不尽快改变农村普遍存在的“脏、乱、散、差”的状况，城市发展得越快，城乡的差距将越拉越大。
2003年6月5日，一项名为“千村示范、万村整治”的工程在浙江拉开历史大幕——五年内对浙江全省近4万个村庄中的1万个左右进行全面整治，其中1000个左右中心村要建设成全面小康示范村。
也是从那年开始，余村村下定决心停掉矿山、关闭水泥厂。新篇章如何开启？“开筷子厂？污染太大；外出打工？上有老下有小放心不下。何不利用家门口的青山绿水挣钱？”凭借与上海、杭州距离近的优势，潘春林成为第一批在村里开农家乐的人。
然而环境不好，谁愿意来消费呢？村里做起生态修复的大文章：复绿山坡、水库清淤、修复河道、保护古树，“路修好了，房子建美了，农家乐门口的筷子厂也搬走了。”潘春林发现，随着山水人文的重塑，乡村的“美丽”开始“变现”，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一子落，满盘活。环境整治这个小切口，撬动了乡村发展的全局之变。现在的余村村，山川秀美、村庄整洁，村民开农家乐、民宿、办漂流，游客络绎不绝。村集体经济总收入从2005年的91万元，增加到2025年的1722万元，人均年收入从2005年的8732元增加到2025年的7.48万元。
余村村瀑布咖啡。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
一村之变，映照一省之进。从“卖石头”到“卖风景”“卖服务”，越卖越红火，这一步跨越是如何发生的？
“‘千万工程’造就了万千美丽乡村，也激发出乡村经济价值、生态价值、文化价值，展现出美丽乡村转化为美丽经济的重要路径。20多年来，浙江乡村整体到了从建设美丽乡村向经营美丽乡村转变的阶段。”潘伟光说，余村村摆脱了延续多年的路径依赖，是对发展根基的重塑。
2018年，浙江省“千万工程”获得联合国最高环保荣誉——“地球卫士奖”中的“激励与行动奖”。
在杭州市临安区昌化镇白牛村，打招呼的方式有些特别——村主干道上立着的标志牌写着：“亲，欢迎您！”
昌化溪畔的白牛村，被誉为“中国淘宝第一村”，这里的村民，靠着一台电脑、一本字典，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了农村电商创业之路。
“2007年以前，村里没产业、没特色，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了，村里没了活力。”白牛村党总支书记邱乐峰说。
一根网线，牵起了白牛村的逆袭崛起之路。2007年，正值中国电商一路高歌猛进，网购交易额即将突破600亿元大关之时，在离电商发源地杭州主城区仅几十公里的白牛村，村民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信号。这一年，依托本地丰富的山核桃资源，村民邵洁尝试开网店销售山核桃，当年即获成功。电商之火迅速燎原，网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年轻人纷纷回来了，汪超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是销售淡季，但汪超的手机仍不时收到订单信息。“每年‘双十一’，四五十个人日夜不停发货，每天有近7000件包裹发出去。”汪超说，有人算过，白牛村“双十一”一天的快递面单连接起来可绕400米跑道5圈。
目前全村电商商户已发展到68家，年销售额突破4.7亿元，创造就业岗位400余个，带动村民人均增收1.6万余元。
白牛村的故事引发我们一路思考：浙江的乡村，究竟是如何富起来的？
在调研中我们发现，乡村发展产业，并没有现成公式可套。20多年来，浙江正是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注重体现乡土味道、自身特色，不追求整齐划一，更防止千篇一律，让万千乡村各展其长、各美其美。
地方特产正是着力点之一，而各地的做法各有门道。“引导各地立足资源禀赋，组团式发展特色土特产。”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相关负责人向我们介绍说，浙江实施“土特产富”全链发展优质优价工程，围绕十大主导产业链，制定“一业一策一方案”。
丽水市遂昌长粽手艺传承百年，过去一年，遂昌县卖出了700万根长粽，箬叶成了遂昌“六片金叶子”之一；衢州市衢江区后溪镇泉井边村，把甘蔗做成了甜蜜事业，精深加工、统一品牌后，红糖从每斤13元卖到了20元；在常山县，艾佳果蔬公司采用HPP超高压灭菌技术，将胡柚制成果汁，通过冷链直送全国……
传统的土特产，被拆解出全新滋味：立足“土”资源，放大“特”优势，延伸“产”链条，最终提升“富”成色。到2025年，浙江建成单条产值超10亿元的“土特产”全产业链136条，总产值突破3420亿元。
600多年前，元代画家黄公望笔下的《富春山居图》，描绘了富春江富阳至桐庐段两岸秀丽的山光水色，表达出对诗意栖居的向往。
桐庐县芦茨村的民宿。
如今，站在富春江畔的杭州市桐庐县芦茨村，画中笔墨中所承载的情感穿越时空，让我们仿佛看见了和美乡村未来的模样。
位于芦茨村山林深处的“放语空”，是中国第一个乡宿文创综合体。走进放语空胶囊书店，暖黄色的灯光、棕色木制书架、交错的楼梯，朴素而大气。二十个胶囊空间的名字都取自电影或书籍，文化味十足。
放语空胶囊书店。
“艺术赋能乡村。我们举办了山野音乐节、暑期亲子游、草月流插花等许多文化活动。”放语空乡宿文创综合体项目负责人胡艳丽说，利用书店这一公共文化空间聚集文化、人才等资源，将在一定程度上吸引更多离乡人口回乡工作、拉动乡村经济，勾勒出“和美”的轮廓。
从“千村示范、万村整治”，到“千村精品、万村美丽”，再到“千村引领、万村振兴”，浙江的“千万工程”历经数次迭代，如今正迈向升级版。
归根结底，“和美乡村”的落脚点在于“共同富裕”。如何在更高层面上缝合城乡断面、疏通区域脉络、激活共富动能，推动共同富裕实现从点到面、从个体到全体、从梦想到现实的历史性跨越？
强筋壮骨，浙江以片区组团牵引诗画浙江和美乡村建设。2025年，浙江省委一号文件提出，建强“县城—中心镇—重点村”发展轴，以县域为重要单元，县城、中心镇、重点村为关键轴点，通过空间优化、产业联动、功能互补，打开城乡融合新通道。目前，浙江已公布两批次87条省级发展轴。
在余村村，“千万工程”的故事还在定期更新。在天荒坪镇政府的一幅地图上，余村村变“大”了：从原先只有4.86平方公里扩展到245平方公里，村民从原来的1080人到现在带动约5万人共同发展，形成了以点带面、片区联动、整体提升的生动局面。
余村村的数字游民社区。
按照片区组团发展的模式，安吉以余村村为核心，联动南部片区天荒坪镇、山川乡、上墅乡3个乡镇24个村组团发展，打造“高能级、现代化、国际范”大余村。“在更大范围进行资源配置，统筹引进人才和资本，优化布局文旅产业和新业态。”天荒坪镇相关负责人说。
故事的新篇章由此开启：隔壁山河村的游客更多了，村里办起了特色民宿，还发展起露营、研学等体育休闲产业；凭借丰富的影视资源和自然风光，银坑村开始打造影视基地，并建起一条银坑绿道，实现了与余村大道的无缝连接……
一个重点村，就是一个辐射源；一个片区组团，就是一个共富圈。“一要做好‘量身定制、精心设计’的发展规划，二是要明确‘各有侧重、各展所长’的角色分工，方能避免村庄在抱团发展中丧失各自的特色与文化肌理。”浙江省农业农村厅相关负责人说。
什么是“和美乡村”未来的模样？“以人本化、生态化、数字化为方向，以原乡人、归乡人、新乡人为主体，以造场景、造邻里、造产业为途径。”潘伟光这样描述。
在余村村，3000多个没有“天花板”的大自然工位，让年轻人的发展也没有“天花板”，制作短视频、开咖啡馆、开酒馆，眼下的余村村更年轻；20多个年轻人回到了白牛村，卖起了山核桃，做起了主播；上海的阿姨爷叔们住进了芦茨村近200家民宿，带着小囡在水中嬉戏、古道徒步……
在潘伟光看来，“千万工程”所串联的故事，正是一个个关于“人”的鲜活故事，“‘千万工程’以人居环境整治为切入点，全面实施20多年来，推动浙江乡村产业、生态、文化、民生等各方面发生深刻变革，造就了万千美丽乡村、造福了万千农民群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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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卖石头”到“卖风景”，从“脏乱差”到“高颜值”，余村、白牛、芦茨的蝶变，是浙江“千万工程”二十载深耕的生动注脚。这不仅是环境的修复，更是发展逻辑的重塑：以生态为底色，以产业为引擎，以人才为灵魂，将“绿水青山”精准转化为“金山银山”。浙江用实践证明，和美乡村不仅是诗意的栖居，更是共同富裕的坚实基石。
从“炸山卖石头”到“护山卖风景”，余村人用二十年证明，绿水青山不是“画饼”，是真能当饭吃的“金饭碗”。
美丽动人
乡村变景区。
千村示范、万村整治
余村从4.86平方公里“长”到245平方公里——片区组团不是画圈，是让资源流通、人才回流、产业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