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社区报记者 刘纳 摄影报道


6月30日午后,成都青羊区一家洗车店里,水枪冲刷车身的哗哗声混着几个人的说笑,在闷热的空气里荡开。

店员武双踮着脚,够不着车顶的水渍,旁边有人递了块干毛巾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埋头继续干。几个人围着一辆车,冲水、打泡沫、擦内饰、吸尘,各有各的分工,速度不算快,但没人闲着。

“十多块钱,洗得比外面四十、五十的还干净。”刚洗完车的刘先生站在一旁,看着几个员工把车轮毂的边缝又擦了一遍,补了一句,“他们每一个细节都洗得很认真。”

这家洗车店叫“艾之家·百晓行残疾人洗车店”。创始人艾必齐是一名先天性肌肉萎缩的残疾人,多年前在成都新都区开了第一家由残疾人组成的洗车店。去年,由于身体原因,他把这个店交给了同样怀有助残之心的周崇小接手运营。如今,洗车店在成都有六家门店,三十多名员工中,除了少数店长,几乎全是残障人士。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分工”

不同于一般洗车店,在这里,洗一辆车通常要五六个人围着转。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分工,哪里没做干净,店长检查的时候会跟他讲,你这里再加把劲。”周崇小说,“这些分工不是随意安排的。洗车店专门请了美容老师,根据每个人的残疾情况做了培训。先看他们自己喜欢哪个板块,或者哪个板块最拿手。”个子高的负责车顶和车身,个子矮的够得着底盘和轮毂;身材娇小的,可以带着吸尘器轻松钻进后备箱和车内清洁;力气大的拿水枪,冲洗泥沙;手脚不太灵活的,专门负责擦车门内侧的死角和脚垫……周崇小说,“我们是在生活中磨合过来的。”

26岁的刘文负责内饰。“有一份正式工作和正式收入,还要存到钱呢。”他说着,咧嘴笑了,“洗车是我最开心的,而且还可以挣到钱。”他刷短视频看到了这家店,发私信联系,第二天就来了。

33岁的段绍文几个月前从湖北恩施过来,他以前开过小卖部,当过保安。“家里做生意压力大。”他说,“来这里压力小一点,老板对我们很好,我们都是一家人。”

30岁的武双来自达州,来店里三年了。提起店里的生活,她说:“在这里开心,老板很关心我们。”

“我们走的是家庭的形式”

周崇小是浙江温州人,刷到艾必齐的视频后被打动了。“他身为一个残疾人,身残志坚,也在帮助着这么多像他一样有缺陷的弟弟妹妹们。”

来到成都后,他上门拜访了艾必齐,聊得来,想都没想就加入了。“他们眼里有光,眼里有活,对工作有感恩的心,很珍惜这份工作。”去年最难的时候,周崇小开了十家店,一个月开销二十多万,洗的车却没多少,积蓄几乎掏空。最困难的时候,借钱发工资。

现在模式跑通了,每家店基本可以自给自足。“我们走的不是一个公司制度,是一个家庭的形式。”周崇小说。员工们包吃包住。每个月谁过生日,大家聚在一起切蛋糕;过节了,发粽子、聚个餐。有时候员工没被子,晚上十点下着大雨,周崇小还跑去送。

刘文说,刚开始家里不放心,怕他被骗。实习了七天,给家里打了电话,家里人非常高兴。段绍文说:“老板娘、老板,我们都是一家人,在这里感觉很温暖。”

青羊店是周崇小去年4月接手的,在那之前,这个店址也是洗车店,已经倒闭了三家。接手后,他们做到了青羊区的第一名。

让更多人“有地方可去”

这家店的洗车价格是30元,充年卡的话最低15元一次。“过年不涨价。”周崇小不想要“博同情”的标签:“价格定得太高,人家会说你在博同情。我们应该价格低,质量还要比外面好。”

对面网约车公司的秦师傅说,他们公司每天有十几二十辆车过来,只在这洗。“觉得没洗干净,在其他地方不会重新洗,在这里他们会重新来洗一遍。比外面又便宜,洗得又干净。他们靠自己赚钱生活,很值得尊敬。”附近上班的刘先生办了两年会员:“刚开始会带着同情的眼光看他们,后来接触久了,觉得他们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的车有特殊的洗车模式,“他们居然知道,不让水进充电口,这个小细节挺感动。”

现在每天都有残疾人通过各种渠道联系过来,想找工作。周崇小专门让妻子弄了个微信号,把求职者登记起来,有店开了就去联系。

接下来,他们计划让做得好的员工升店长,再扶着他自己开店。“不仅解决残疾人的就业问题,还要解决残疾人的创业问题。”周崇小的理想是把这里做成“残疾人的第二个家”。“人生短短三万天,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天色渐沉,青羊店的灯箱亮了起来。下班晚高峰的车流在门口排起短队,刚送走上一辆车,几个人还没歇上两分钟,下一辆车就来了。店里的人循着熟悉的分工忙活开,没有人催促,水枪声断断续续,毛巾擦拭漆面的沙沙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只要艾之家不倒,我一直在这里。”刘文说。身旁的段绍文没抬头,拿着手里的毛巾顿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灯箱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店里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几个人都笑了。暮色从门口漫进来,下一辆车已经停在了工位前,车灯还亮着,照着他们走过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