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7在广元站停靠。

川观新闻记者 寇敏芳 摄影 李强

6月30日下午3点过,广元。一列绿皮火车翻过秦岭,风尘仆仆地进站。

这是T7次列车最后一次经过广元站。五个多小时后,它抵达成都,不再出发。

T7/8次列车跑了48年。作为成都往返北京的第一趟特快列车,它把无数人送出四川,又把他们接回来——求学的、打工的、探亲的、旅行的……上车是为了谋生,下车是为了团圆。那些颠簸的日夜,连起了无数普通人改变生活的路。

最后一程,记者和首发车班组乘务人员一起登上这列车。

乘客登上列车。





走出去


车厢里,有人专程来送别,有人则是误打误撞赶上了最后一趟。

60岁的马永胜,1978年冬天第一次坐T8次去北京探亲,那年他12岁,第一次坐火车出川。“晚上舍不得睡觉,听旁边的人摆龙门阵。”火车为他打开了一扇认识世界的窗。此后48年,他坐这趟车求学、工作、旅行。这次他和老朋友从汉中游玩返回,没想到赶上了最后一趟。

火车迷展示纪念车票。

冯女士60多岁,这次和同伴去北京游玩,返程误打误撞买了最后一趟票。三十多年来,她坐这趟车学习、出差、带孩子去北京玩。“那时候去北京,都想坐这趟车,又快车又好。”

王颢天宸是个火车迷,读高二的他特意请假来送别这趟车。他小时候,爷爷还在德阳工作,他家在成都,常常跟着爷爷坐这趟车往返成德之间。长大些,他回老家哈尔滨,又是坐这趟车去北京转车。他亲眼看着它从韶山机车牵引的原色蓝皮,变成如今沉稳的橄榄绿。“这一路更迭的是车体模样,不变的是车厢里生生不息的人间温情。”

车上这样的乘客很多。有人专程赶来,有人无意偶遇。火车迷组成送别团,从广元上车陪它最后一程,有的人第一次坐,就是为了一睹“天府之星”的风采。

列车车厢里挂上了“感谢同行”的标语。

48年,T7/8次客流从早年公务、探亲为主,到此后北上务工的人潮,再到如今旅游、求学的乘客。一张车票,是打工者的生计,是学生的前途,更是无数家庭对更好生活的向往。

曾在这趟车工作过的老列车员记得,早年春运,车厢过道挤满了人,编织袋堆到天花板。到了宝鸡站,大家下车透气,车厢里留下一地垃圾,列车员拎着大黑塑料袋一袋一袋清。“那时候车慢,人挤,但每个人都揣着一个要北上出川的理由。”

卧铺车厢场景。





在路上


15岁的贾喾顼5年前第一次独自坐T8次列车去北京,10岁的少年又新奇又忐忑。乘务员巡车时多问了几句:“一个人去哪呀?到了有人接吗?”见他不好意思去餐车,就领着他过去,帮他点了份回锅肉。厨师端上来时,还多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那份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他从此爱上了火车。

贾喾顼不知道的是,这份“多送一碗汤”的温情,在这趟车上已经延续了几十年。

列车厨师长肖师傅正在烧鱼。

餐车是绿皮车的烟火气中心。肖师傅在T7/8次餐车干了几十年,20世纪80年代初餐车烧煤,厨房里四五十度,烟熏火燎,煤灰混着油烟。他炒的菜没变过——水煮鱼、回锅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我在车上炒了几十年菜,味道绝对正宗。”他说这话时带着四川人特有的得意。

1996年,这趟车还开出全国首个列车超市,几十种四川土特产搬上餐车,川味顺着铁道线走向全国。

“来,尝尝我的水煮肉片,这可能是最后一顿炉灶现炒了。”6月30日傍晚,肖师傅擦了一把汗,笑呵呵地说。

餐车上的菜品。

烟火气填饱了胃,“魔术师”和“列车妈妈”则温暖了心。

袁毅以前是杂技团的演员,20岁转行当上了乘务员,他发挥自己的特长,扮小丑、编气球小狗、变魔术,为孩子们的旅途增加快乐。有一次,一个孩子哭闹了一路,他变了个气球花,孩子破涕为笑。如今动车快了,网络好了,大家看电影耍手机,可能不再需要他的魔术。“但我还是打算去车厢走走,”袁毅背上装满气球的“百宝箱”,“机器是冷的,人是热的。”

“列车妈妈”志愿队则专为独自乘车的留守儿童而设。每逢寒暑假,大批孩子独自往返于父母打工的城市与老家之间。列车员给他们戴“小红花”,发零食,陪做作业,防止坐过站。“有的孩子一年见不到父母几次,上了车,我们就成了他们的临时妈妈。”列车长赵虹说。

赵虹在这趟车上干了快二十年。她记得从前车厢超员是常态,列车员不仅要扫地、开关门,还要会修水管、会哄孩子。“现在动车通了,坐这趟车的人少了,但这份情还在。”

T7次列车停靠在成都西站站台,乘客走下火车。





再出发


晚上8点30分,列车进入成都地界。窗外,有人自发前来送别——一处离铁路线较近的路口空地上,人群围在那里,挥手、拍照,送这趟车最后一程。

晚上9点04分,列车缓缓驶入成都西站。站台上人潮涌动,都是来迎接这趟“老伙计”的。

旅客们陆续下车,很多人回头望了望这列深绿色的列车,挥了挥手。车厢里,列车员进行最后一次清扫。

乘客与T7次列车合影。

“以前总觉得这车破,想换新车。真要换了,心里又空落落的。”列车长赵虹走下车,轻声说道。脱下厨师服的肖师傅换上了干净衬衫,摸了摸冷却的炉膛:“这老伙计怕是要进博物馆喽。”

2026年7月1日起,T7/8次“天府之星”升级为D16/15次CR200J3-C型长编复兴号动力集中动车组。18辆编组,定员1012人,双向旅时大幅压缩。新车延续“天府之星”品牌。

48年,这趟车拉过编织袋,也拉过行李箱;拉过去北京看升旗的孩子,也拉过衣锦还乡的游子。它是一列火车,也是一条路——一条四川人走出盆地,走向广阔天地的拼搏之路。

汽笛声落,T7/8次列车谢幕。但站台上的广播还会响起。新的一天,是出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