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辉
乔治・斯坦纳曾说:“所有真正的评论,都是一种爱的行为;阅读,是为了偿还爱的债务。” 翻开凌仕江的散文集《送时间的人》,这种“爱的偿还”油然而生——本书以50多篇生活短制为媒介,将时间浓缩成可饮可品的佳酿,让每个打开书页的人,都能在文字里与时间对视。

如果说《你知西藏的天有多蓝》是作者在雪域写下的哲思,《微尘大地》是对自然与人间的深沉叩问,那么,《送时间的人》则是作者定居成都后,在红尘烟火中打捞的时间碎片,在“安逸”“巴适”的都市节奏里,开成的绚烂文学花朵。
时间是什么?是钟表的昼夜更迭,是日历撕下的轻响,是“逝者如斯夫”的喟叹。但在作者笔下,时间挣脱了物理属性,成为有温度、有情感的生命载体。
在散文《送时间的人》中,每年准时送挂历的朋友“收藏时间不为自己,只用来送人”。这份朴素举动被赋予诗意:挂历上的山水草木是时间的“表情”,精心挑选的过程是与时间的“过招”,而“每撕一页,都像是和时间握手”。在这里,时间不再是冰冷流逝,而是情感传递的纽带,是日常里的温柔仪式。
《泡茶等花开》将时间拉得悠长。朋友书房的匾额、黄永玉夫妇的对联,伴着茶香等待花开的心境,道出“有些话,总要到人生某个阶段,才能体味恰如其分的妙处”。这种对时间的“让度”,是从容的生活智慧——泡茶需等水温,花开需待时节,人生美好亦需在时间里沉淀。
卡尔维诺说:“经典之作的魔力,是每次重读都像初遇,每次初遇都像重逢。”本书对时间的书写,正是如此。
在《长津湖的雪》里,志愿军战士被冻得参差不齐的手指,是时间刻在生命里的勋章;在《蝉自故乡来》中,15楼坠落的蝉,是时间对乡愁的隐秘呼应;在《盗版春天》里,植物是时间对季节的无声叩问。
作者将时间拆解为具体意象,让读者在文字里看见过往、现在与未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时间开出的独特花朵。
成都有火锅的热辣,有茶馆的闲适,有街头巷尾的烟火。从雪域到都市,作者在纷繁生活里清醒地打捞诗意碎片。
《等,是一种病》戳中都市人痛点:“等明天、等将来、等不忙、等下次……等来等去,等没了缘分、青春、健康与机会。”我们总在等待,却忘了时间最经不起等待。
在《冰粉记》里,老板与顾客的小插曲里藏着理解包容;在《慈悲的境界》中,妻子买花的举动诠释“慈悲不是刻意施舍,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些街头巷尾的故事,如喧嚣河流里的温润鹅卵石,平凡却闪着人性光芒。
罗兰・巴特强调,文本的意义不在作者而在读者的心跳,书写是为了让两个孤独灵魂在文字里相遇。本书的性灵小品,总能不经意间击中人心:《人生初见已成树》的少年照片,让人想起曾经的模样;《世界上最焦急的妻子》中补交裤子钱的举动,彰显诚信的分量;《玄鸟望着我》里儿子与燕子的互动,勾起对童年与故乡的怀念。
作者并未沉溺于都市闲适,始终保持对生活的敏感与思考。《文人画与生意人》探讨艺术与生活的关系,《红楼相望烟雨蒙》反思传统文化传承,《好运者与坏运者》叩问命运与善良的意义。这些文章兼具观察与剖析,让读者在文字中获得启迪。
作者的散文从不局限于单一风格:写西藏时雄浑辽阔,写故乡时深沉细腻,写都市时灵动隽永。本书更是将明清小品文的性灵与现代散文的思辨相融,打造出具有特色的“凌氏文风”。
这种文风兼具传统小品的随性自然与现代散文的深度、广度:文章短小精悍却意蕴丰富,语言平实朴素却饱含诗意。在《蝉自故乡来》中,童年捕蝉的经历、成年与蝉的重逢、蝉与故乡的联结,层层递进,将乡愁、生命与时间融为一体;在《雪夜炉火》里,拉萨小木屋的炉火、诗人朋友的到访、雪夜的温暖与离别,短短数百字充满画面感与情感张力。
从雪域散文长卷到成都短制小品,作者不断拓展创作边界。《时间的秘密》对时间的认知,《书的位置》对读书与生活的思考,《小镇姑娘》对年轻人梦想与困惑的书写,涉猎生活方方面面,展现出开阔视野与深厚积累。
读完本书,不禁想起苏轼的词:“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人生如飞鸿踏雪,时间便是雪泥上的指爪,短暂却留下痕迹。作者在本书中用文字记录的这些痕迹,让我们在时间长河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作者在书中写道:“时间本是昼夜更迭、晨昏轮转的刻度,是日月行移、万物枯荣的客观序章。可在文学与想象里,时间从不止是冰冷的标尺。”是的,时间更是馈赠——它赋予生命、给予经历、成全爱与被爱。而我们能做的,便是珍惜时间,在有限生命里开出属于自己的绚烂花朵。
《送时间的人》让我们在文字里看见时间的模样、生活的美好与内心的本真,更让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生命里的“送时间的人”。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这样的文字如春天绽放的绚烂花朵,芬芳心灵,浸润平凡生活里的爱与喜悦。
(《送时间的人》,凌仕江著,成都地图出版社,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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