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幻化大千
经济日报 刘畅
扇影开合间,脸谱瞬息更换;锣鼓铿锵处,五腔流转共生。川剧之美,尽在“幻化大千”的意境之中。
这幻化,表层是舞台艺术的东方写意——以变脸、吐火等绝技幻化人物心绪,以五腔共和的声韵幻化世情冷暖,在一桌二椅间幻化天地万象。这幻化,深层是川剧人的精神注脚——前辈以兼容并蓄幻化艺术格局,传人以守正创新幻化时代新生。
所有的坚守与励志,终在岁月里凝聚成川剧传承的大千世界。
三套戏服 半生艰辛
成都第31届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开幕式的聚光灯下,来自成都市川剧研究院的一级演员康勇一袭黑金戏服利落转身,20秒内12张脸谱次第变幻,当“熊猫花花”的萌态脸谱定格在脸上,全场掌声雷动。不到1分钟的时间里,他让世界见识了川剧变脸的神奇。这身惊艳全场的行头背后,有着3套戏服的故事,蕴藏着他从乡野剧团走向世界舞台的半生艰辛。
20世纪80年代,当时的南充阆中县川剧团濒临解散,年少的康勇被推荐到巴中市渔溪镇女子(业余)川剧团担任演员。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川剧老艺人郭叙化老师在《飞云剑》剧中表演的变脸武生,红、黑、白、黄、蓝5张传统脸谱随着扇子开合隐现,瞬间点燃了他学习变脸绝技的渴望。
拜师之门,要用虔诚之心叩开。康勇靠着用简易煤油炉给师父熬鱼汤、用微薄零花钱给师父买烟酒等百般“孝敬”才换来学变一张脸的机会。离演出只剩3天,他跑到场镇找农村裁缝,狠下心剪下自己盖的被面,照着脸型剪出3块面料。
没有版样就贴着脸比着缝,不会开眼洞就反复求教师父,再自己调颜料勾勒脸谱纹样。可粗布被面质地松软,撑不起变脸的精巧机关,那场演出他最终只变出一张脸,草草谢幕。这套用被面缝就的脸谱,针脚粗糙却分量千钧,是少年叩开艺术大千世界的第一块砖,藏着民间从艺之路的酸楚与青涩执念。
第二套戏服,是50元的二手行头。20世纪90年代,考上四川省川剧学校表演专业后,康勇终于接触到系统的川剧表演学习,可传统的川剧戏服素来造价不菲:一身规范的武生行头要用上好绸缎打底,手工盘金绣制纹样,普通学徒根本无力置办。
为了置办一身像样的行头,康勇利用课余时间跑遍大小戏院,通过票友坐唱的形式唱戏赶场,省吃俭用攒下100多元,兴冲冲跑到剧装厂,却被告知一套正装戏服至少要500元。最后,老厂长找出一套旧戏服,一直改到他穿上合身,只收了50元。
这身50元的二手行头,陪着他把变脸技艺从3张脸谱练到5张,从四川的演出剧场走到上海的商演舞台,陪伴他一步步走出乡野,走向更广阔的天地。1999年的上海,他每晚9点登台,靠着扎实的变脸功底站稳脚跟,最高月薪能拿5000元。也是在那里,他接到了定制品牌脸谱的商演邀约,让变脸艺术第一次与商业场景碰撞出火花。
第三套戏服,是他亲手绣成的黑金行头。技艺渐长的康勇随后拜师川剧大师彭登怀先生,师父那身黑套金的变脸戏服成了他的向往——传统川剧武生行头以玄黑缎面为底,盘金绣出云纹镶边,庄重利落之余,还要在隐秘处预留变脸机关的位置,剪裁分毫不能差。
定制一套需几千元,买不起,就自己做。他找了出租屋附近做旗袍的师傅,用报纸比对着身材剪了3套纸样,求师傅做出素色衣身。7天后衣坯到手,剩下的装饰全靠自己。4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从头学起刺绣,针尖不知戳破手指多少次,一点点把金线钉上黑缎,拼出镶边、绣好纹样。针脚里全是笨功夫,也倾注了他对变脸技艺的全部热忱。当黑金戏服最终上身,他终于拥有了能承载整套幻化技艺的专业行头。
从“被面脸谱”到“二手戏服”,再到亲手绣制的黑金戏服,3套戏服串起了康勇几十年的从艺路。如今站在世界舞台上,戏服越发精致,技艺越发纯熟,幻化的脸谱越发灵动,可当年剪被面的那份韧劲儿始终没变。川剧艺术的传承,从来不在华丽的行头里,而在一代代演员一针一线、一步一练的坚守之中。
戏凝巴蜀 腔纳百川
聊变脸就不能只聊戏服,聊川剧就不能只聊变脸。
百年悦来茶园的锣鼓声,穿过成都华兴正街的市井烟火,从清末民初的岁月里悠悠传来。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一级导演熊剑是这里的义务讲解员,每每站在这个被誉为“川剧窝子”的老戏园中,他总忍不住回望川剧从散落声腔走向五腔共和的百年来路。
川剧的成型,始终与移民文化相融相生。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潮中,南北各地的戏曲声腔沿金牛道、褒斜道等蜀道入蜀,在四川盆地的人文土壤中落地生根,又在四川方言的浸润下逐步改造韵辙、调适腔调,完成了最初的本土化。1912年,十大戏班艺人联合组建三庆会剧社,将此前并存的五种声腔统一于同一舞台,“五腔共和”正式定名,川剧的艺术形态由此确立。南北声腔在巴蜀大地交融共生,这份包容的背后,是四川盆地文化孕育出的底色。
在熊剑的记忆里,悦来茶园不仅是演出剧场,更是一代代川剧人的“精神圣地”。学戏时,他常跑到茶园看戏,看着台上名家的表演,登台的梦想便在心底生根。毕业后第一次登上悦来茶园的舞台,演的是折子戏《肖方杀船》,缺乏经验的他满心紧张,表演难免生涩,可台下观众依旧报以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我就打定主意,要练出一身真本事,对得起观众的这份认可。”时隔30余年,这份初心依旧滚烫。
“巴蜀变脸王”龙怡策曾说:“戏曲艺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时间,更需要心血的浇灌。”回看川剧的变迁史,前辈艺人没有固守门户之见,反而以一套锣鼓统摄五腔,用本土文化改造外来艺术,既保留了南北戏曲的艺术精髓,又注入了巴蜀的精神气质,最终让川剧一跃成为西南地区影响最广泛的地方剧种。
这种文化品格,深深浸润在川剧的每一部作品里。家喻户晓的《白蛇传》经川剧改编后便有了鲜明的巴蜀印记。方言对白里藏着市井诙谐,水袖翻飞间写尽东方意蕴,变脸吐火的绝活让人物情绪具象可感,就连小青“男身女相”的独特设定,也让角色更添刚柔并济的魅力。成都市川剧研究院院长蒋明睿总结,川剧讲的是“人神鬼怪的趣谑事”,这份亦庄亦谐、大俗大雅的气质,正是川人乐观豁达性格的生动注脚。
从唐代“蜀戏冠天下”的盛名,到近代五腔共和的定型,跨越千年的文化基因正让这份幻化大千的古老艺术在当代语境中焕发新生,成为一代代川剧人接续作答的时代命题。
以守为根 拓出新局
当古老的戏剧走到新时代的路口,如何跳出故纸堆、走进大众生活,成为当代川剧人必须作答的考题。新时代的传承与创新,正在为这门古老艺术幻化出更广阔的传承天地。
谈及川剧发展曾面临的困境,蒋明睿毫不讳言,20世纪80年代院团改革后,大量基层院团关停,不仅流失了最接地气的基层观众,也断掉了演员成长的阶梯。“过去,基层剧团的演员一步步成长为省、市院团的中坚力量,基层是人才的蓄水池,没有了基层阵地,演员和艺术就成了无源之水。”很多从业者认为,比技艺流失更值得警惕的,是传承生态的弱化。蒋明睿认为,对前辈精神内核的传承是对川剧最有力的继承。
法治护航与体系化培养,为川剧人才梯队建设打通了关键通道,也为川剧筑牢了传承根基。2024年《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正式施行,“院校培养+院团实训+社会传承”的人才体系逐步成型。
2024年5月,成都市川剧研究院委托成都市文化艺术学校对外招收40名学生,这是该院时隔多年再次对外招生。
青年川剧演员王耀超10岁起便进入绵阳市川剧团学习戏剧表演,他的师爷是川剧名家蓝光临老先生。“13岁的我十分崇拜蓝先生,四处搜集他的录音磁带,每每看完他的演出,回到剧院便在脑中反复推演,逐帧琢磨表演细节。”王耀超记住了师爷对川剧表演的执着与坚守——只有守住川剧的根,才能谈发展与创造。这份对艺术的敬畏,顺着师徒相传的脉络在青年一代身上延续,让川剧有了源源不断的青春力量。
康勇说,进入新时代,以变脸为代表的川剧技艺传承正逐渐打破传统行规,以更包容的姿态面向大众,但传承依然离不开对传统文化的敬重。“很多年前我到境外演出,曾有人愿意出30万元学费跟我学变脸,我拒绝了。川剧教学不应当成为敛财的手段,而应当吸纳更多真正热爱川剧、遵从师德、尊重传统的人进入这个行业。”从老一辈的坚守到青年一代的传承,川剧始终守着文化根脉,不因名利折腰,不因流量失色。
如今,国内首家川剧博物馆——成都川剧艺术博物馆里,研学的学生、参观的游客越来越多。成都市川剧研究院正筹备原创大戏《五腔共和》,以百年前三庆会的故事致敬先辈,以戏曲形式诠释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与生命力。
守正不是守旧,创新不离根基,从茶园戏楼的百年传唱,到新时代舞台的青春绽放,川剧正以崭新姿态融入当代生活,让“幻化大千”的艺术魅力延续巴蜀文脉,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续写时代新篇。
本文刊于《经济日报》2026年6月27日第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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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容易!我以为那些服装都是买的现成的,没想到却是师傅自己亲自绣的!那一针一线,都是对川剧传统的坚守初心!
认识川剧,了解川剧,爱上川剧!!
变脸、川腔是任何一种所不具备的,独特川剧值得推祟和继承发场,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好东西就要让它发光出彩。
川剧之美,幻化大千
针脚里都是细功夫,变幻间全是真热爱。
从“湖广填四川”的五腔融合,到当代川剧人的守正创新,川剧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巴蜀文化的包容史。没有门户之见的兼收并蓄,没有一针一线的匠心坚守,哪来如今舞台上“幻化大千”的惊艳?看一场川剧,读懂的不只是戏曲,更是一方水土的人文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