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台山的夏梦
□宋扬
天台山坐落在成都西郊的邛崃。天台山的夏天,是一幅在层峦叠嶂间徐徐铺展,红砂为骨、碧水为魂、紫花为衣、绿荫为裳的清凉长卷。日光经密林筛落,褪去酷烈,仅余如梦如醉的圈点光影投射到地面。暑热遁去,亘古河床上升腾起沁人心脾的幽凉。一切喧嚣,仿佛都在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被滤得澄澈、清越,引人步入一方尘虑顿消的化境。
入山未深,先闻钟磬。雷音寺静峙于山岚起处,一副楹联道尽此间的气象:“宝刹鸣钟,音声传扬三千界;彤云锁岫,雷电震撼万仞天。”此时虽无钟声,但可想见其曾经穿透晨雾,震荡暮霭,引人直抵佛法所谓的大千世界。殿前两尊明代石狮,苔痕斑驳,苍拙古朴,狮脚处钻出两朵淡黄小花,颇具野趣,不由让人感悟到“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苍苍古石,尽是法身”的禅意。而更令人心折的,是寺外那一片毫无征兆、撞入眼帘的浩瀚蓝紫——墨绿的参天树林脚下,一条蜿蜒小径,两旁无尽夏绣球簇拥成海。别处的绣球,或点缀庭园,或盆栽数株,难得像此处这般,借深山古刹之寂,托原始森林之幽,泼洒一片瑰丽绚烂的油彩,宛若童话之路上闪耀的颗颗宝石。它们沉甸甸地垂在绿荫里,那颜色并非艳俗的紫,而是浸透了佛寺烟霞与山岚水汽的、静谧而磅礴的蓝调,如梵钟在视觉上荡开的涟漪,编织着一个盛大而安宁的梦境。绣球的品种是无尽夏,一个诗意的名字,夏无尽,美亦无尽。轻轻行走在花海夹道的石阶,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尘世与净土的交界。
从无尽夏天的梦境中走出,水的声响便渐渐清晰,引领着步伐深入山的肌理。首先迎接游人的,是“十八里香草沟”的浩渺绿意。此处古名“白龙坡”,一道清溪果真如矫健的白龙,游走于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之间。脚下是洁净无泥、平坦宽展的红色砂岩河床,被千年流水打磨得光滑如鉴,铺展开天台山最典型的地质画卷。抬头是遮天蔽日的古木,老藤如虬龙般缠绕而上,将日光涤荡成一片恍惚迷离的、流动的翠色。这便是宋代诗人陆游写下“竹舆冲雨到天台,绿树荫中小阁开”时所沉醉的幽邃了。
沿溪溯源,便进入了“香草叠溪”的玲珑境界。主脉金龙河在无垠的红砂石床上,展现出它最温柔缠绵的一面。水流变得格外从容平缓,潺潺湲湲,像极了午后阳光下酣睡的猫儿,皮毛泛着金色的柔光。河水顺着河床天然层叠的阶梯,迂回跌落,形成无数精巧的叠溪与浅瀑。水声于是有了丰富的层次,叮咚琤琮,如环佩在幽谷中轻轻相叩。最动人的是,那红砂岩的河滩与水渚之上,生满茂密的岸芷汀兰,贴水而居,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摇曳,散发出一股混合了水汽与草叶的清冽幽香。日光穿透更高处林梢的缝隙,化为一道道闪耀的、令人微微眩晕的十字光柱,落在溪水与香草上,光影随着水波碎成点点流金,变幻迷离。
然而,水的温柔终有尽头,在“月洞飞水”与“蟠龙瀑布”处,积蓄的绕指柔力倏然爆发,终化为一场惊心动魄的盛大演出。尤其是蟠龙瀑布,水流从环形崖壁的顶端均匀洒落,形成一道巨大的、弧形的透明水幕,宛如银龙在咆哮。立于瀑下,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立体声振聋发聩、贯穿身心、震撼灵魂。飞溅的水沫形成蒙蒙冷雾,须臾间便涤尽所有的烦热。
行游既久,山道旁便有了质朴的慰藉。小贩将翠绿的黄瓜浸在冷泉中,提起时挂着剔透的水珠,那股直达脑门的冰凉,好一口嘎嘣脆爽,是人间至味的清甜。更有热情的山民,守着小小的炉子,将黝黑油亮的四川腊排骨,用清亮的菜籽油炸到表面“嗞嗞”作响,焦香与烟熏的醇厚瞬间弥漫开来。偶尔可见炸蚕蛹、炸蝉,鼓起勇气尝一只,外壳酥脆,内里是奇异的浓香,竟成了这山野之旅最意外而深刻的味觉烙印。
这便是天台山的夏梦了——从古寺钟声与无垠花海中启幕,沿着一道白龙般的清溪,深入红砂岩与原始森林共同守护的幽境。它让你看见水最柔美的叠奏,也领你感受水最磅礴的轰鸣;它供养着最古老的绿意,也慰藉着旅人最真实的饥肠。待你携带一身水汽与清香归来,那钟声、那花影、那流水、那脆响,已浑然一体,封存于此山、此水、此夏的清凉记忆里。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冷暖古楼情
摄影:周良斌

摄于福建省南靖县田螺坑土楼群
(作者单位:川北监狱)

那一刻我看出端倪
□ 许华忠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长成的
两个姑娘,同样以快乐包装痛楚
迎接女儿入世的第一声啼哭
贴身的安抚和舒展的皱纹
强行勾勒各自女儿此生的命数
喝母乳,母乳是可靠的援助
亲自带,亲自带就少走弯路
比我好,比我好是本色的付出
那时天地大同
唯一的区别在于
一人落脚城市森林
一人扎根乡村原野
城里的女儿
听《三字经》,念ABC,仰脸问妈妈
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去哪儿啦
妈妈找AI,求闺蜜,决心要
给出一个自己信、女儿懂的回答
那些奇奇怪怪的好奇
在窗前灯光下悄悄稀释
村上的女儿
抱个布娃娃,吮块棒棒糖,踮着脚想
麻将怎么就那么吸引妈妈
妈妈一天到晚捏着饼干样的牌,说
“赢了这一把,啥样的棒棒糖都给你买哈”
那些周而复始的凑对、碰撞
在女儿心中敲出隆隆鼓响
那一刻我看见
夏日水塘中的荷花,想起
秋天秃枝上的梨花
爱的阶梯和分野
让我一边咀嚼,一边后怕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

逝去的青春值得回望
□ 杨素宏
上山砍过的每一担柴
燃烧过青春的梦想
下田犁过的每一寸地
激扬过青春的希望
校园读过的每一本书
放飞过青春的翅膀
伏案书写的每一篇章
展开过青春的想象
青涩的青春,把校园
制成攻克堡垒的考场
浪漫的青春,把汗水
洒向人生拼搏的牧场
威武的青春,把守着
万家灯火的幸福吉祥
警察蓝放飞无声的誓言
是和平安宁最美的乐章
钢铁战士保尔·柯察金
曾经是我们青春的偶像
“当一个人回首往事的时候
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
成为我们叩谒大地
拥抱岁月的青春畅想
岁月无声,容颜易老
逝去的青春仍值得留恋回望
(作者系四川省公安厅退休民警)

“三见”王宇飞
□宋雨霜
三月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个任务,写关于清明悼念王宇飞的诗。王宇飞这个名字,我刚进单位时听同事提过,只知他是禁毒英雄,具体事迹不太了解。打开事迹材料,我一行行地读下去,那些数字、时间、地点,还原出一位公安二级英模的经历。王宇飞1991年参加公安工作,率队侦办部督、厅督毒品大要案件200余个,荣立二等功4次、三等功2次……
放下材料,望向窗外,我想象着他的工作场景:制定抓捕方案、带队在密林深处蹲守、在秦岭雪山勇擒毒贩……诗句就出来了——“春雨催开似雪的梨花/清明的薄雾裹住墓碑/你把自己埋进春天……”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次“见”到王宇飞吧?他要是还活着多好,我就有机会当面采访他。素未谋面的禁毒英雄,让我这个公安宣传战线上的新人,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藏蓝色的重量。
完成写诗的任务之后,“王宇飞”三个字像一颗种子安静地蛰伏着。没多久,“公安心向党·蓉警青年说”宣讲活动的通知下来了,我被推荐参加,就讲王宇飞的故事。为了更好地讲述英雄故事,我得采访那些曾经与他并肩战斗的人,去看一看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
那天下班后,我走进了禁毒支队的办公楼,见到了市局禁毒支队一大队大队长李兢。在办公室坐下,我的目光落在右侧桌上两个相框上。一个是王宇飞的警礼服照片,另一个是李兢自己的。两张照片并排挨着,犹如师徒并肩,这个画面触动着我,算是我第二次“见”到王宇飞。
李兢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两个相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飞哥离开我们快一年了,我时常梦到他。把相片放在这里,想他时就看看照片……”李兢看着照片,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李兢接着讲起王宇飞的严格,说自己刚到禁毒队伍时的故事。“刚接触禁毒工作那会,笔录问的问题不到位,飞哥让我重写。”李兢回忆着,“我改了第二遍,逻辑有问题,退回来;改了第三遍,有错别字,再退回来;第四遍,第五遍……一直到第六遍才通过。”
听李兢回忆着和飞哥一起共事的点滴,我真切感受到,王宇飞不只是一个缉毒警察的名字、一个遥远的英雄符号,而是一个严格要求徒弟、带队有方的师父,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成都大叔。
每个月,李兢开车七十公里专门去一趟彭山看王宇飞。李兢坐在墓前跟飞哥说说话,聊聊最近的工作和队里的事。“希望飞哥听得到,以前飞哥在时我就喜欢和他聊天。”李兢拿起王宇飞的相片,看看后又放回原处,“有时我在办公室做事,觉得飞哥好像还在,用成都话招呼我‘兢娃,走,吃饭!’哎,现在再也听不到飞哥喊我了。”
第三次“见”王宇飞,是通过他的一句话——“咱们穿这身警服,要把黑暗挡在老百姓看不见的地方。”这是王宇飞生前常说的,藏蓝的承诺和职责都包含在这句话里。
“三见”王宇飞,我不禁思考,我和他真的只有“三面之缘”么?回想以前看过的公安题材影视剧,尤其是加入公安宣传战线这半年的采写经历,我其实多次“见过”王宇飞。我看到在派出所的值班室里,年轻民警通宵达旦地接处警;在拥堵的路口,交警冒雨指挥交通;在社区的大街小巷,民警挨家挨户地走访排查。他们的眼神和王宇飞一样坚定,肩上扛着和王宇飞一样的责任。他们,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王宇飞。
王宇飞从未离去,因为他活成了灯塔。从未见过王宇飞,可我分明又不止一次“见”过他。他激励着我用心采写,以笔为剑,用文字为英雄立传、为警徽添彩。每当看见藏蓝身影,我就会想起他,以及那些永不褪色的英雄故事。
(作者单位:成都市公安局)

青青艾草长
□ 许永强
暮春的风里,总有些什么在悄悄生长。有时是溪边浣衣女子湿漉漉的笑语,有时是田埂上老农烟斗里明灭的星火,而更多时候,是那股子从《诗经》深处漫溢出来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草木香,是艾。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三千年前,那位在葛藤与艾草间穿梭的少年,大约怎么也想不到,他这一声轻叹,竟让这株寻常的野草,从此沾染了人间最绵长的情思。那时候的天空很低,低到一伸手就能触到云朵的凉意;那时候的日子很慢,慢到一日不见,便觉山长水阔,恍若隔世。艾草,就这样成了思念的信物,在《王风》的篇章里,绿了一年又一年。
后来读《小雅》,又见“乐只君子,保艾尔后”。“艾”便是安宁,是康健,是岁月静好里的现世安稳。太史公著《史记》,笔下“艾安”二字,写尽天下太平的光景。原来这株草,从一开始,便与中国人骨子里对平安的祈愿,紧紧缠绕在一起了。
它有许多名字。冰台,是因了先民的智慧。将冰块削成凸透镜的模样,聚起阳光,点燃陈年艾叶,便算是请来了“天火”。这火种,带着冰雪的清冽与太阳的温热,也带着人与天地沟通的虔诚。于是,艾草便也神圣起来,出现在案头与龟甲旁。它不只是草,更是连接人与神祇、现世与未知的媒介。
想来也是有趣,“艾”与“爱”同音。这偶然的谐音,却像是冥冥中的注定。古人畏五月,说是“恶月”,五日更是“恶日”。暑气蒸腾,百虫苏醒,疫病易生。于是,这株气味清烈的草,便成了救赎。它从山野来到人间,从《诗经》的吟唱里,走进了家家户户的门楣之上。
“清明插柳,端午插艾。”这是乡间不变的规矩。端午清晨,露水还挂在叶尖,母亲便已将新采的艾草与菖蒲,一左一右,悬在了漆黑的大门上。那姿态,像极了门神,镇守着一家人的安康。南朝宗懔在《荆楚岁时记》里写的“采艾以为人”,到了后世,便演化成各种模样。王沂公诗里的“钗头艾虎”,该是多么灵动的风景:女子发髻上颤巍巍的艾草虎,男子腰间悬挂的艾草香囊,行走间,暗香浮动,仿佛将所有的邪祟与不安,都挡在了三尺之外。如今我们喝着的艾酒,吃着的青团、艾糍,那一口软糯清甜里,嚼的何尝不是千年不散的祈愿?
我总记得母亲做青团的样子。清明前后,她挎着竹篮,去田埂边采最嫩的艾叶,回来焯水、捣汁,揉进雪白的糯米粉里。那团碧绿,瞬间就有了山野的魂魄。蒸笼盖掀开的刹那,热气裹挟着艾草特有的清香,弥漫了整个灶房。那味道,是春天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如今的青团花样百出,奶黄、肉松,琳琅满目。但我总觉得,最地道的,还是那豆沙馅里,藏着的一缕艾草清苦。那苦味,是提醒,是警醒,是让我们在甜蜜的生活里,不忘来路。
艾草亦是药。孟子说“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可见其疗愈之力,非一朝一夕之功。《伤寒论》里的胶艾汤,至今仍是妇科的良方。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极言其功:“艾叶能灸治百病。”一根艾条,点燃了,那袅袅升起的白烟,带着温热的药力,穿透肌肤,通达经络。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一种古老的、温暖的慰藉。东晋葛洪便知用艾烟熏烤以避瘟疫,这智慧,穿越千年,在今日的疫情里,依然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它甚至能做枕头,安眠助睡;能熬汁沐浴,止痒祛痘;捣碎了,是印泥的原料;晒干后,是熏房的良药。一株草,从根到叶,从花到茎,竟无一处无用。难怪人称“草中钻石”,这赞誉,它担得起。
夜深时,我常想起《诗经》里那位采艾的姑娘。她或许不知道,她指尖采下的,不只是草,更是一种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从冰台上承接的天火,到门楣上悬挂的安宁;从医书里的苦口良药,到舌尖上的清甜滋味。这株草,就这样安静地生长在中国人的日子里,不张扬,不喧哗,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窗外夜色如水,案头一盏清茶,几片艾叶沉浮其间。抿一口,微苦,回甘。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位周朝的少年,正穿过三千年的时光,微笑着向我走来。彼采艾兮,如三岁兮。原来,有些牵挂,从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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