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国伦

距仪陇县约两公里的新政镇西南嘉陵江畔,有一座离堆。从空中鸟瞰,其三面环水,仅有山体的细脉相连。唐玄宗天宝十五年(756年),鲜于仲通之弟鲜于叔明,出任商州刺史,在离堆山奉置景福宫,后为忠贤祠,乡人称离堆观,离堆始以文化赋兴。

相对于雅静别致的离堆文化公园,一路之隔的园外却是机械轰鸣,欢声笑语。机声缘自水泥浇筑,笑语来自女工欢声。同行友人说,工地后是离堆小学,专为仪陇工业园区外来务工者子弟所建,在建的住宅楼也将为外来务工者所用。一楼一校,解决外来务工者对孩子的抚养问题和夫妻的分居之苦。

这一切,并未让塑像中的颜真卿的沉眉重目再开新颜。如果千年前的百姓有这样安居乐业的场景,人生不得志的他在《鲜于氏离堆记》里,应该不会只记录离堆山的地理形胜、鲜于家族的功绩和两家深厚的世交情谊吧?作为一个刚直不阿的大书法家,他一定会在离堆的风景中,再添万丈豪情。

关于新政离堆风景的文字,历朝历代的诗人们未能脱离窠臼。

唐代诗人元稹见景思人:“新政县前逢月夜,嘉陵江底看星辰。已闻城上三更鼓,不见心中一个人。”他心中不见的那个人,必是最亲最近者。

唐代的司空曙更是醉客杜陵东:“雨后园林好,幽行迥野通。远山芳草外,流水落花中。客醉悠悠惯,莺啼处处同。夕阳自一望,日暮杜陵东。”

清代的李澍是流连忘返忘归:“离堆突兀映斜曛,遥指山头不断云。诸峰易迷七里雾,数峰拟住三茅屋。林峦斗绝形无偶,千谪客来不思辞。苦雨凄风荆棘里,摩崖碑面滋苔纹。”

文人墨客至,离堆文化存。这些诗人、书法家、画家,描写、刻画新政离堆的诗词歌赋和墨迹绘画,皆为离堆风景中的“小我”离愁,少有家国天下的百姓悲苦,鲜有百姓安居乐业之文墨,更没有今日春和景明之妙文。

一楼一校一园区,一山一江一离堆。寻着颜真卿的雕塑落笔处,《鲜于氏离堆记》长卷如瀑布般在他面前流淌。在书法广场上,有老人和孩子拿着蘸水大笔,临摹他的每一个字。

‌颜真卿书法以雄浑宽博著称,笔画横细竖粗,结构方正大气。千百年来,颜真卿被仪陇人敬仰和崇拜。很多人习书练字都到离堆公园来临摹,同习颜真卿刚正不阿的性格和胸怀天下的品质。颜真卿若有灵,绝对想不到他如今“带出”了上百位市级以上的书法家。在仪陇中小学教育中,书法是坚持了半世纪的必修课。

沿离堆崖壁下行,丛林掩映,清波漫流,嘉陵江近在咫尺。上游波涛汹涌的嘉陵江来到离堆前,变得温温婉婉,静若处子。从林木间隙窥探仪陇县城,可领略这座山水园林城的优美环境,正如颜真卿所言:“游于斯,息于斯,聚宾朋于斯,虚而来者实而归。”

颜真卿真迹《鲜于氏离堆记》碑在离堆东崖靠嘉陵江边的磐石底部,刻于唐宝应元年(762年),1978年出土。《鲜于氏离堆记》碑历尽人间沧桑,字迹几近泯灭,碑体所剩之字,雄健浑厚,苍劲典雅,古朴俊逸,神韵盎然,是研究中国书法艺术的实物珍品,具有极高的艺术、历史价值。如今被罩于透明玻璃框内,江面水光反射,隐约可见笔力苍劲、厚重、雄浑。

于磐石底部继续前行。流水哗哗,轻音悦耳。池如九曲流杯,杯光水影,美酒佳酿般清澈香醇。池水源于桂花井,水由离堆山石罅中溢出,澄清明净,冬温夏凉,沏茶煮饭,其味甘醇。

我们坐在亭下石桌前,看池边百姓排队接水。百姓中无人用大扁担大水桶,仅为纯净塑料水桶。问何不用大水桶?答:只煮饭和饮用,不必太多,做人不可太贪。问此水何以受宠?答:煮水百次,不见水垢。问如此好水,何不保护?答:百姓取用就是最好的保护。此言铿锵有力,振聋发聩。政府见百姓喜欢此水,从石缝隙里开凿多个泉眼供百姓取用,不收取任何资费。

我们拦住一妇女,双手取水品尝。她嫣然一笑,倾桶而注,让我们先把手洗净,再掬捧入口。果然,清凉全身,甘甜入心,浑身清爽。想必当年颜真卿和他的好友鲜于氏在此处以泉煮茶,欣赏嘉陵江风光,也如此快哉。

千百年来,多少文人墨客留文书写,无不感慨此地风景险峻绮丽。悬崖陡峭,激流回撤,波涛汹涌,峰峦千古,峭壁嶙峋,苍松翠柏,天水一色。同时,因为悬崖险峻、激流险滩,所以此处又是千里嘉陵江航道上的险滩之一,被船家视为“鬼门”。于是,人们在离堆建坛设庙,企盼神灵镇住河妖,保佑南来北往的舟船平安。

登顶颜鲁公祠,临风怀古。不见江流激涌,不见波涛万千。道观不在,“鬼门”不存,阡陌交通,汽笛长鸣。江水平铺,绿茵如毯,镜面如磨。与旧时文字书写反差甚大,让人疑惑。

友人说,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嘉陵江进行根治,若干水库防洪调节,发电照明,沿江两岸山清水秀。尤其到仪陇新政离堆段,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风光旖旎。沿江两岸,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春和景明,政通人和。

此情此景,感慨万千。今日著文,是为《新政离堆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