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岁的晓慧(化名)静静地坐在成都顾连锦宸康复医院的治疗室里。她因车祸导致脑外伤、脑卒中,左侧偏瘫,言语功能受损。

6月11日这天,四川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大三学生黄琮岚拿着一面手鼓坐到床边,他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轻声喊了她几声:“阿姨,阿姨,我来了。”晓慧的眼珠动了动,但没有其他回应。

黄琮岚将手鼓不断变换位置,在康复医生的督导下为晓慧做音乐治疗。

哼唱的旋律

黄琮岚把手鼓放在她左手边,轻轻敲了几下,节奏很慢。然后停下来,等着。过了几秒,晓慧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碰到了鼓面。

“对,就是这样。”黄琮岚说,语气很轻。

黄琮岚解释,康复训练动作以乐句结构进行拆解:单组动作对应一个乐句,完成四组动作则构成一个乐段。他把手鼓分别举到左上、右上、左下、右下四个预设点位,要求晓慧依次跟随,尽可能快地完成击打动作,连贯动作可形成一组完整的乐句。

晓慧的手抬得不高,动作迟缓,但她愿意试。最让黄琮岚感慨的是,她开始哼了——声音很轻,音准模糊,但能听出是《茉莉花》的轮廓。

对于一个神经受损、从抗拒治疗到主动配合的患者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突破。

黄琮岚说,晓慧刚入院时情绪低落,不配合任何人。“我跟了她几周,慢慢才发现她对老歌有反应,尤其是《茉莉花》。那首歌好像能绕过她受损的语言中枢,直接激活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区域。”

这间病房里的变化,只是冰山一角。音乐,正在以一种严谨、科学的方式,进入国内医疗体系。

敲击的节拍

王爷爷是老年科的“老熟人”。他插着鼻饲管,坐在轮椅上,因神经受损无法做出明显的面部表情。

大三学生梁能知推开了他的病房门。她手上拿着手鼓,像往常一样走到他面前。

“爷爷,今天心情好吗?我们听什么曲子呢?欢快的还是舒缓的?”她问了两次,在说到“欢快”的时候,王爷爷轻轻点了一下头。

梁能知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放起了《最炫民族风》。熟悉的旋律响起,王爷爷的手轻轻握住了鼓槌,随着节拍点头。王爷爷的动作迟缓,动作幅度较小,敲击速度未能与音乐节拍匹配,但可见其始终在努力敲击鼓面。

此时节奏是否准确已不再重要,治疗过程中患者展现出的积极动力,才是治疗师最为看重且需要重点激发的核心内容。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梁能知说。王爷爷说不出“我喜欢这首歌”,但身体替他回答了。

一节课40分钟,成了王爷爷住院康复期间最期待的“必修课”。每次梁能知走到病房门口,刚推门,就能看到王爷爷的眼睛已经转向了她来的方向。“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周里最开心的时刻。”梁能知说。

另一位大三学生何祉妍面对的是脑出血后遗症患者,能讲简单的词,活动范围有限。何祉妍的“处方”是把日常生活中的词语编进歌里,让患者唱出来。这不只是心理安慰,而是通过旋律和节奏激活残存的言语功能通路。

音乐专业学生在这里有了新的身份。

培养学生的三个阶段

这样的临床能力,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很多人以为音乐治疗就是听听音乐、放松心情。”四川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带头人、副教授马夕然说,“其实不是。它是一个系统的临床干预过程,有评估、有计划、有目标、有疗效验证。”

在四川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学生的成长被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观察。二年级学生以旁观者身份进入医院,主要任务是“看”——看治疗师如何与患者沟通,看医生如何查房评估,看康复师如何制订训练计划。

第二阶段,辅助。在观察阶段表现出较好能力的学生,可以在治疗师指导下适当介入,协助完成简单的音乐活动环节。

第三阶段,正式干预。大三之后,学生才开始独立接触病人,执行完整的治疗计划。

在整个培养过程中,指导团队由三方组成:音乐学院专业教师、医生、康复师。这种“艺术+医学+康复”的配置,确保了学生既能获得音乐技能支持,也能理解医学诊断逻辑和康复治疗目标。

目前,四川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的实习点位已覆盖多家机构:顾连锦宸康复医院(老年康复方向)、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理卫生中心(青少年心理健康方向)、成都市成华区教康中心(特殊儿童康复方向)等。

2026年4月,四川音乐学院与顾连锦宸康复医院的合作正式获批为“四川省省级大学生校外实践教育基地”。这标志着“医教协同”从理念落地为制度。

顾连锦宸康复医院院长叶菲提出了明确的规划:拟与四川音乐学院建立“订单式”人才输送机制,让音乐治疗专业学生毕业后直接进入临床相关岗位。

“之所以选这里,是因为医院不仅有专科需求,硬件上也给了很大支持。”马夕然说,“我们一起建了音乐治疗室,买乐器、搞装修,双方都出了力。我们相信,继续合作下去,还能摸索出更多让学科落地的好路子。”

目前,有医疗机构明确表达用人意向,待大四学生毕业后将直接提供合适的岗位。

马夕然给参加实训的学生上理论课。

音乐治疗的未来

四川音乐学院的音乐治疗专业始于2004年,是国内音乐院校中第三所设立该专业方向的教学单位,软科学科排名近年来蝉联全国第一。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并不算“热门”。

随着教育部明确提出推动“艺术+科技”“音乐+医疗”等交叉学科建设,学校也将其列为应用型转型的重点方向。用马夕然的话说:“这个其实对每个人都产生了影响。”此前,走纯艺术表演路线的艺考学生都会担心自己的就业问题——培养交叉学科的应用型人才成为突破口。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马夕然:音乐治疗在中国的发展,最缺的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缺的是‘被看见’。很多人不知道有这个专业,也不知道它能做什么。我们正在努力让更多人知道——音乐不只是用来听的,它还可以是一剂‘处方’。”

这剂“处方”没有副作用,不会产生耐药性,而且患者往往很喜欢它。

在病房里,晓慧还在哼着那首没有词的《茉莉花》,王爷爷还在打着那面手鼓……那些插着鼻饲管、坐在轮椅上说不出话的人,正在用他们的方式,回应着旋律的召唤。

记者手记:

交叉学科的春天

探访四川音乐学院音乐治疗专业之前,我对这个领域的认知和大多数人差不多:不就是听听音乐、放松心情吗?

采访下来,我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简单了。

音乐治疗不是“带领病人唱歌”。它有一套完整的临床逻辑:评估患者的功能水平、制定个体化干预目标、选择恰当的音乐干预手段、记录并分析疗效数据。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知识支撑。

采访中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患者对音乐治疗的接受度非常高。无论是脑外伤患者还是认知障碍的老人,很少有人抗拒音乐。

马夕然说,他们正在做两件事:一是积累更多的临床数据,让学术研究更加扎实,让这个专业有更清晰的职业定位。二是培养更多具备复合型能力、能够运用音乐促进人类健康的专业工作者。

“我们希望有一天,音乐治疗能像物理治疗、作业治疗一样,成为康复科的标配。”她说。

而这个目标,并非遥不可及。

现在我知道了,音乐不只是一首歌。在某个病房里,同样的旋律正在成为一种力量——一种让患者重新感知自己、感知世界的力量。

(本报记者 侯文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