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文康林

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又称端阳、重五。在古人眼中，五月是“恶月”或“毒月”。《吕氏春秋·仲夏纪》记载：“是月也，长日至，阴阳争，死生分。”夏至时节，天气湿热，毒虫活跃，阴阳交争，疫病易生。端午的诸多习俗——悬蒲艾、饮雄黄酒、采百药、佩香囊——共同构成一场带有巫医色彩的全民公共卫生防御战。

香囊正是这场卫生防御战中最具审美色彩的元素，它将草木之气、药理防疫与民间手工艺融为一体，其气味演变浓缩了中国人在仲夏湿热中适应节气、祛秽求雅的智慧。从先秦草木自然的辛香，到唐代异域浓香，再到宋明淡雅的药香，端午香囊的气味不仅是嗅觉体验，更是穿越恶月的文化传承。

端午香囊。文康林拍摄

辟邪除秽 草木的辛涩之味

端午香囊与“合药”“浴兰汤”等节令习俗一样，已成为端午文化的标识之一。先秦文献中虽无专属“端午香囊”之名，但《礼记·内则》记载“男女未冠笄者……皆佩容臭”，其中“容臭（xiù）”指盛放香料的佩囊，用于装饰仪表以示对长辈的敬重。端午语境下，这一礼制配饰逐渐扩展为节令辟邪用具。

屈原《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中的“秋兰”主流考证为泽兰（中药名，菊科草本，非现代兰科兰花），与艾草、菖蒲、白芷同属端午辟邪草药。这些植物富含挥发油，气味辛辣、苦涩，可以驱虫。马王堆汉墓等出土汉代丝质香囊（也称熏囊）多装有干草药，当时楚地有昼佩香囊、夜用香枕的习惯，反映了汉代闻香祛病、解郁助眠的生活理念。南朝梁代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五月五日，竞采杂药，可治百病”以及“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又记载“以五彩丝系臂，名曰辟兵，令人不病瘟”。民间形成采草药制香囊佩戴的习俗，结合长命缕、艾虎等厌胜物，达到以香祛毒除秽的目的。

粽子形状的香囊。文康林拍摄

在没有灭蚊剂的时代，古人依靠这些含挥发油的草木，在湿热的仲夏起到健康防卫作用。艾草、菖蒲的辛烈之气驱虫避瘟，泽兰、白芷芳香开窍、掩秽清神。香囊兼具装饰和实用功能，体现了先民以自然之力对抗恶月湿毒的朴素智慧。这一阶段香囊多为丝织小囊，内装新鲜或干燥的草药，悬于胸前或腰间，随身形成一道植物气味保护屏障。

金属机巧 奢华的异域浓香

隋唐时期，随着丝绸之路的畅通，西域香料大量输入，端午香囊进入奢华阶段。文献与考古共同印证，在唐代，除了丝织品香囊，金属香囊（又称香球、熏球）是随身佩戴香料的标志性器物。

葡萄花鸟纹银香囊。图据央视新闻

陕西扶风县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鎏金双蛾团花纹银香囊、西安何家村出土的葡萄花鸟纹银香囊，还有成都博物馆藏的唐代镂空金香囊，堪称古代的“黑科技”。这类金银香球采用陀螺仪原理的双层或多层持平环，同心圆机环连接金香盂。无论香囊如何晃动或转动，内部香盂始终保持水平，确保香灰或香料不洒落。这种精密结构结合镂空球体设计，既可佩戴、悬挂，又可爇（ruò）香（烧香）。内装点燃的香丸或香饼，有研究发现法门寺地宫中的香料竟然含有东南亚榄香脂和阿拉伯乳香等“异域珍品”。

这一时期，受欢迎的气味特征转向浓烈、燥热、木质与动物香交织。沉香、麝香、苏合香、龙脑等外来香料带来异域奢华感。这些香料经丝绸之路传入后，融入端午香囊体系中，较先秦草本的辛涩更显华丽。

《旧唐书·杨贵妃传》记载，安史之乱后改葬杨贵妃时“肌肤已坏，而香囊犹在”。这一细节印证金属香囊的耐腐与留香特性，区别于易朽的丝织香囊。唐代端午，宫廷与贵族常在车辇、身侧佩戴或悬挂此类香囊，既辟邪防疫，又彰显地位，满足审美追求。香囊从功能性器物提升为生活美学象征，气味成为盛唐开放与奢华的嗅觉体验。

唐代菱形拼布香囊（左）和锦囊（右）。成都博物馆藏 文康林拍摄

药香合一 回归清幽之气

宋代是中国合香的鼎盛期，所谓合香，即多种香料依方剂配伍。用香从宫廷贵族下沉至市井百姓，融入“焚香、点茶、插花、挂画”文人四雅及日常生活。民间香药铺林立，甚至出现以草本、果皮入香的平民化合香。

宋代时，端午香囊的材质重新回归丝织品，但内部香料配方高度专业化，体现“药食同源”与文人清欢淡雅的审美。

北宋陈敬《陈氏香谱》、南宋陈元靓《岁时广记》等文献记载端午以彩囊装香药，常用雄黄、艾叶、苍术、山奈、川芎、冰片（龙脑香）等中药材。这些配方兼具防疫实效与清幽气味，微苦、清凉、药理芳香，区别于唐代香料的浓烈、燥热。宋代文人贬斥浓艳，追求内敛书卷气，市井则普及虎、粽、娃娃等动物花果造型的香囊，以五色丝线装饰。

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还记载，端午时节，宫廷会将香囊、软香、龙涎、佩带等赐给后妃、重臣、近侍。

宋代虽然以丝织香囊为主，高端的金属香球依然有市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载：“宗室戚里岁时入禁中，妇女上犊车，皆用二小鬟持香球在旁，在袖中又自持两小香球。车驰过，香烟如云，数里不绝，尘土皆香。”这说明南宋时期贵族妇女日常及节庆也有佩戴香球的习惯。

香囊在明清时期进一步定型为儿童、妇女佩戴的节令饰物，绣工精巧，延续药香传统。端午香囊不再只是贵族奢侈品，而成为融入日常生活美学的民俗符号。

端午香囊的气味变化，连接医药与美学，浓缩了中国人适应节气、防疫祛秽、追求诗意的生活智慧。

在当代，端午时节，散发着中药草本香的丝织香囊依然常见。或随身佩戴，或当作挂件，或放置柜中驱虫，虽科学防疫已成主流，但这抹气味保留了先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审美，香囊依然是最契合我们嗅觉的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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